时间的门槛
窗玻璃上结着薄薄的冰花,像谁用银针细细绣出的,一簇簇的,带着寒意。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混着水声和陶罐与灶台轻微的碰撞声:“今天腊八了。”四个字,平平常常的,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岁暮这潭幽深的水里,漾开的涟漪,一圈圈都是时间的年轮。

我踱进厨房。暖湿的水汽立刻糊了一脸,带着豆谷们集体蒸腾出的、朴素而踏实的香气。母亲背对着我,正把浸了一夜的各色豆米倾入那只老砂锅。赤豆的绛红,芸豆的玉白,薏米的乳黄,还有花生、莲子、桂圆、红枣……它们从各自的麻袋或塑料袋里来,曾散落在不同的节气与土地上,此刻,却都安静地聚在这一锅将沸未沸的清水里,有种“团圆”的、归宿般的安详。母亲的手,因常年浸水而指节微红,轻轻地拨弄着,让每一粒都匀匀地沾上水光。这动作我看了三十年,从她青丝如瀑,到如今两鬓飞霜。

“腊七腊八,冻掉下巴。”母亲忽然说了一句老话。她没回头,声音却像被水汽蒸得温软了。我想起儿时,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一锅粥。我总嫌熬粥的时间太长,趴在灶边,看那些豆子起初都沉在锅底,各自为政。渐渐地,火苗舔着锅底,水开始不安地吐着小泡,豆子们便也跟着蠢蠢欲动起来。最先“活”过来的是绿豆,轻巧地打着旋儿;红豆性子沉些,慢腾腾地翻身;最倔的是花豆,总要等到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涨开身子。那时的我,看的是热闹,是急切,是那口迟迟未来的甜。如今再看,却看出几分庄重来。这哪里是在煮粥呢?分明是一场沉默的献祭,是散落的、坚硬的时间的籽实,在文火耐心的劝慰下,交出它们深藏的、粘稠的柔情。

在这岁末的、近乎凝固的寒冷里,这锅渐渐浓郁的粥,成了唯一的、温存的“活”的象征。那香气一层层地厚起来,不再是单纯的豆谷香,而是米脂的润,枣蜜的醇,桂圆含蓄的甜,还有那几片老陈皮贡献的、画龙点睛似的微苦的回甘。它们彼此找寻,互相渗透,终于不分你我,熬成了一锅混沌的、和谐的、名为“腊八”的集体记忆。这过程如此缓慢,慢到足以让一个孩子长大,让一个青年懂得回望,也让母亲的背影,微微地,有些佝偻了。

粥熬好了。母亲盛了两碗,摆在堂屋那张老方桌上。碗是白瓷的,粥是深赭色的,稠稠的,能立住筷子。我们相对坐下,静静地喝。第一口滚烫,熨帖着肠胃,也仿佛一下子打通了某些淤塞的经络。我忽然无端地想起杜子美的句子:“腊日常年暖尚遥,今年腊日冻全消。”他写的是天时的寒暖,我品出的,却是心境的代谢。腊日,是岁之终,亦是春之始。它像一道高高的门槛,冰冷而具体地横在那里。我们所有的忙碌,所有的悲欢,所有零散的、未及整理的日子,都被赶到这门槛之前。而这一碗粥,便是跨越它之前,我们为自己举行的、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仪式。它用最朴素的食材,最费时的守候,告诉我们:无论门外是风雪还是歧路,至少在此刻,我们已从时间里领取了一份甜蜜的犒赏,已将仓廪的丰足与家人的安康,都实实在在地,捧在了手心。

一碗粥见了底,额上已沁出微汗。窗上的冰花不知何时已悄然化去,留下一片湿润的、朦胧的明亮。母亲起身收拾碗筷,碗底与桌面的轻碰声,清脆而安宁。
岁暮天寒,但总有一碗粥,在时间的门槛内,等着我们。它什么也不说,只是用全部的温热与甘醇,告诉我们:过去的一年,可以就此安放;而即将叩响门环的新岁,我们总还有力气,再去爱,再去生活。
更新时间:2026-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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