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作者｜余利强

　　华阳河畔的风，吹过了数十载春秋，吹老了岁月，却始终吹不散母亲刻在我心底的模样。那抹在黄土地上忙碌的身影，那副瘦弱却始终挺直的脊梁，那颗永远装着儿女、从未为自己考虑的心，成了我此生最温暖的念想，最坚实的依靠。母亲以一生的坚韧与温柔，扛住了七沟八梁的荒寒，撑起了一家人的烟火，用半生的苦与累，为我们兄妹铺就了走出黄土沟壑、奔赴新生活的道路，她慈母般的爱，深似华阳河的潺潺流水，重如黄土坡的沟岭，岁岁年年，滋养着我们奋力前行。

　　母亲未满二十周岁，便从长林乡明光村嫁至华阳河畔的余家河村，从此扎根在这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坡上。当时的日子，是浸着苦水的，饥寒交迫的荒年里，粮食不够吃，连野菜都难得寻有，衣服布丁重布丁，缝了又补，补了又缝，一家人艰难的生计，全压在母亲单薄的肩上。她守着几亩薄地，躬耕不辍，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从春播到秋收，黄土磨粗了她细腻的手掌，风霜刻满了她眼角的皱纹，可她从未有过一句埋怨。白天，她在田里挥汗如雨，侍弄庄稼，夜晚，她在灯下缝缝补补，操持家务，一家人的吃穿用度，田间的耕播收种，皆由她一手操持。她总说，“人勤地不懒，日子总会好的”，这句话，成了她一生的信条，也成了刻在我们兄妹心底的箴言。她把所有的苦与累咽进肚子里，把仅有的甜与暖都留给了家人，肩上的雪霜，岁月的蹉跎，都化作了她眉间的从容与坚定，纵使生活万般磨难，她从未停下前行的脚步。

　　如今母亲已年逾八旬，身体依旧硬朗，仍旧守着她的几分田地，依旧坚持自己打理生活，从不愿给儿孙添半分麻烦。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豁达与要强，让她的心境始终宽阔，晚年的生活，也过得有声有色。谁也不曾想到，这位在黄土地上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晚年竟活成了我们眼中的“新潮老人”——智能手机玩得得心应手，发微信、刷抖音、看新闻、手机支付购物，样样通熟。屏幕里的世界，为她的暮年添了无限欢喜，也让我们看到了母亲骨子里的通透与与时俱进。可我总记得，这份从容与新潮的背后，是她半生的风雨兼程，是她用一生的苦，换来了我们人生的甜，换来了一家人的安稳与幸福。

　　母亲于我们兄妹而言，从来都是人生路上最坚实的铺路石，最明亮的引路人。她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深知黄土地的苦，从不愿让我们像她一样，一辈子困在黄土坡上刨食，纵使自己吃苦受累，拼尽全力，也要为我们推开一扇扇通往外面世界的门，让我们看到生活的光亮。我曾几度陷入人生的绝境，高考落榜、当兵落选、复学无望，恰逢分田到户，家里缺劳力，父亲执意让我回家务农，帮衬家里。此时的我，满心绝望，看不到未来的方向，是母亲，一次次放下身段，与父亲据理力争，甚至不惜打架争吵，她红着眼眶说：“孩子想读书，想走出去，这是好事，我们不能拦着，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让他试试。”母亲的坚持，最终说服了父亲，给了我继续追寻未来的机会，才有了我如今的安稳生活。倘若没有母亲的这份执着与远见，或许我这辈子，都只能困在那片黄土地上，永远走不出去。

　　二弟农校毕业后，被分配到勉县褒联区老道寺镇的基层工作，终日下乡，工作琐碎，看不到前途与希望。父亲觉得，工作离家近，能帮衬家里干农活，便已是最好，可母亲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深知，二弟有才华，有抱负，不该困在基层，埋没了一生。于是，她放下了农村妇女的脸面与矜持，四处托人找关系，打听门路，甚至纠缠着父亲，一同去求那些曾经相识的熟人，只为让二弟能调到县局部门，有更好的发展。她不怕旁人的冷眼，不怕一次次的碰壁，只想着，能为孩子多争取一次机会，便是一次。那份为孩子前途奔波的执着与坚定，如今想来，依旧让我热泪盈眶。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母亲的不懈努力下，二弟终于脱离了基层，调到了县局工作，有了更广阔的发展空间。母亲的这份爱，从未说过豪言壮语，却藏在每一次的奔波与坚持里，深沉而厚重。

　　三弟的人生，更是母亲一手托举起来的，从鬼门关前拉回，到求学路上的步步护航，母亲为他操心不少。升初中那年，三弟突患腿疾，疼痛难忍，急需医治。父亲怕花钱太多，只想在当地的小医院简单医治，可母亲却想起了年幼早逝的小舅舅——舅舅也曾因腿疾，因医治不及时，十四五岁便撒手人寰。这份痛，刻在母亲心底，她执意要带三弟去县城的骨科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时正值农忙时节，家里的庄稼等着收割，母亲脱不开身，便以“放下农活亲自来县城伺候”相逼，让父亲陪同前往。父亲无奈，只得勉强答应，幸得在勉县农械厂工作的大姑出手相助，三弟才顺利做了手术，捡回了健康的腿脚。时隔多年，三弟依旧念念不忘大姑的恩情，更忘不了母亲当时的坚定与执着——是母亲，用她的果断，为他守住了健康，守住了未来。

　　腿疾耽误了三弟的学业，升学考试时，他发挥失常，只考上了本地的乡中。母亲不甘心，她知道三弟资质聪颖，学习很好，乡中的教学条件有限，定会耽误孩子的前程。于是，她又开始为三弟的转学事宜奔波，托人找关系，终于让勉七中这所重点初中答应接受三弟。那天，我骑着二八自行车，载着母亲，一路颠簸去史寨乡中办转学手续。校长百般推脱，甚至故意刁难，说：“既然你们有能力转去勉七中，那就帮我们也转两个学生过去。”僵持之下，恰逢本村的叶明清老师在此校任教，他认出了我们，连忙上前解围，他说：“这孩子原是学校里的尖子生，只因腿疾才发挥失常，重点中学能给他更好的未来，我们不能耽误孩子。”在叶老师的劝说下，校长才勉强答应放人。走出学校的那一刻，母亲松了一口气，眼角却泛着泪光。我知道，为了我们兄妹的未来，她咽下了多少委屈，付出了多少心血。

　　小妹的到来，更是母亲顶着天大的压力，拼尽全力换来的圆满。当时计划生育严抓，母亲已生四子，其中一子未满两个月便夭折，她盼着一个女儿，盼着一份贴心的温暖，便不顾政策的严苛，不顾旁人的劝阻，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小妹出生的那天，正是大年三十，万家团圆，阖家欢乐，可父亲却不在身边，不知忙于何事。彼时的我和二弟，心急如焚，抄着乡间的小路，冒着寒风，去请金寨的小姑父来家里接生。姑父起初满脸不情愿，嘟囔着：“这都大年三十了，谁还出门接生。”小姑姑一听，立刻呵斥道：“生孩子的事由不得人，孩子和大人的命最重要，快去！”姑父这才带着村医疗室的女医生，匆匆赶来。可他们刚到门口，便听到了小妹的哭声——母亲早已在奶奶的帮助下，独自生下了孩子，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大年三十的寒夜，她独自承受着生产的剧痛，身边没有丈夫的陪伴，没有贴心的照料，那份委屈，那份心酸，她从未向我们提及，只是默默藏在心底，化作了对儿女更深的爱。如今想来，我依旧为母亲感到心疼，她这一生，嫁给了一个大男子主义深入骨髓的男人，他固执、古板、盛气凌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即便到了八十多岁的高龄，依旧靠母亲伺候，偶尔还会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无端数落旁人。而母亲，却一再隐忍，坦然自若，用她的包容，撑起了这个家，用她的温柔，化解了所有的矛盾。

　　母亲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初中毕业生，在闭塞的农村，她算得上是有文化、有见识的人。我记得，她曾在生产队的酒厂当会计，白天和男人们一起酿酒，干着繁重的体力活，夜晚便点着一盏煤油灯，在昏暗的灯光下做账、对账，常常忙到夜里九、十点钟才能回家。奶奶生性多疑，总觉得母亲深夜在外，定是有什么不妥，常常打发我去公房后面的酒厂找母亲，还再三追问，“这么晚了，你娘在外面干什么？”年幼的我，不懂奶奶的猜忌，只是如实回答，却不知那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母亲的心上。彼时，母亲的娘家早已支离破碎，外婆早逝，外爷孤苦伶仃，兄弟姊妹各自成家在外，自顾不暇，她在婆家受了委屈，连个倾诉的地方都没有，连个撑腰仗胆的人都没有。可即便如此，她从未抱怨过命运的不公，依旧兢兢业业地劳作，尽心尽力地操持家务，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个家里。

　　那时的生活，苦到了骨子里。我们一家六人，挤在一间半破旧的老房屋里，房子既有鸡圈，又有厨房，半间房内还放有两口棺材，也是我们的住处。屋内四处漏风，地面坑洼不平，缺吃少穿，饥寒交迫，是那段日子最真实的写照。为了能盖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让一家人有个安稳的住处，母亲便带着我们兄妹，开始了漫长的“攒家底”之路。每天学校放学回家，我们兄妹四人，总要顺路走到河坝，每人抱一块石头回来，堆在门前，每逢河水涨潮过后，母亲便带着我们，用架子车去河里拉石头，一趟又一趟，顶着寒风或酷暑，踩着泥泞的河滩路，汗水浸湿了衣衫，磨破了手掌，我们从未喊过苦，只因母亲走在最前面，她从未停下脚步。日积月累，门前的石头堆成了小山，母亲又带着我们，拉土、打基胚、和泥、砌墙，一切都靠自力更生。好不容易盖起了新房，家里却早已一贫如洗，屋内四面透风，地面满是深坑，连一块平整的地方都没有。母亲又带着我们，用外爷送的一辆旧架子车，从场坎下一车车拉土垫屋，把坑坑洼洼的地面找平；又用黄土和麦糠搅拌在一起，淌墙、抹缝，堵住那些漏风的缝隙。那时的母亲，像个男人一样，挥汗如雨，搬石头、拉架子车、和泥砌墙，样样都干，她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成了我记忆中最深刻的画面。她用自己的双手，为我们筑起了一个家，一个纵使简陋，却满是温暖的家，她让我们知道，纵使日子再苦，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肯努力，就有希望。

　　日子虽苦，可只要有母亲在，我们的心里就是甜的。她是贤惠的妻子，恪守着相夫教子的本分，用一生的包容，对待那个从未真正心疼过她的丈夫。她是慈爱的母亲，用一生的心血，哺育我们长大，为我们的人生保驾护航，从未求过一丝回报。她更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用瘦弱的身躯，扛起了生活的所有苦难，用坚韧的性格，对抗着命运的所有不公，她的身上，有着最朴素的善良，最坚定的执着，最豁达的胸襟，最伟大的母爱。

　　她的坚韧不屈，让我们在面对生活的挑战时，从未轻言放弃。她的无私无畏，让我们懂得了付出与包容，懂得了为自己的梦想拼尽全力。她的豁达乐观，让我们学会了以平和之心面对世事的起伏，学会了在苦难中寻找希望。她的与时俱进，让我们看到了生活最美的模样，懂得了永远保持对生活的热爱，永远不要停下学习的脚步。她把三从四德刻在心底，却也打破了农村女性的桎梏，用自己的方式，活成了一束光，照亮了我们兄妹的人生，也照亮了身边的人。

　　如今，母亲依旧守着她的小日子，守着她的几分田，依旧每天早起，收拾家务，侍弄庄稼，依旧笑对生活，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华阳河畔的风，依旧吹拂着这片她一生热爱的黄土地，吹拂着她满头的白发，可她的眼神，依旧清澈，依旧充满希望，依旧装着她的儿女，装着这个她用一生守护的家。她一生平凡，从未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她的一生，又无比伟大，她用一生的付出，诠释了母爱的真谛，用一生的坚守，成就了我们兄妹的今天。

　　我们兄妹四人，如今都已各自成家，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孩子，可在母亲眼里，我们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她依旧牵挂着我们的吃穿用度，牵挂着我们的喜怒哀乐。而我们能做的，唯有多陪陪她，多孝敬她，用我们的爱，温暖她的晚年，就像她当年用她的爱，温暖我们的一生。

　　母亲，是我此生最敬爱的人，是我心中永远的灯塔，永远的港湾。愿时光温柔以待，愿岁月放慢脚步，愿她如青松不老，如仙鹤延年，愿福寿康宁永远伴她左右，愿她能安享晚年，笑口常开。这份母爱，深似海，重如山，终将伴我一生，温暖我一生，激励我一生，成为我此生最珍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