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十年代的风,带着点躁动和尘土味,吹拂着南方这座新兴的工业城市。阿兵就像这城市里无数个挣扎、沉浮的年轻人一样,在时代的浪潮里,努力地想要抓住点什么。但他的故事,比别人多了几分戏剧性,或者说,是人性在极端境遇下的扭曲与显影。
阿兵小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那时候,他家是这条老街真正的“豪门”。父亲是国营厂的干部,母亲是小学老师,家里宽敞明亮,好吃的、好玩的,永远是阿兵先挑。亲戚们脸上的笑,比春天的花还灿烂,嘘寒问暖,送礼巴结,门庭若市。邻居家的孩子,都得仰着脖子看阿兵的脸色,他想要的弹珠、变形金刚,父母眼睛都不眨就买。那时候的阿兵,虽然年纪小,却也隐约尝到了“人上人”的滋味,走路都带着点不自觉的傲气。他以为,这就是他人生的常态,像天上的太阳,永远不会落山。
然而,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国营大厂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阿兵父亲的“铁饭碗”,在一次“优化组合”中,悄无声息地碎了。紧接着,是母亲所在的学校合并,她提前办了内退。曾经的“干部家庭”,一夜之间成了街坊邻里口中的“落魄户”。
最先变脸的是那些平日里最会“来事”的亲戚。以前上门都挑着水果点心,嘘寒问暖;现在,即使在菜市场遇见,也只是匆匆一瞥,眼神躲闪,仿佛不认识。有一次,阿兵跟着母亲去外婆家,外婆正和几个老姐妹聊天,见了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头也不抬地说:“哦,是阿兵啊,学习怎么样了?”那语气,冷淡得像冰。阿兵记得,以前外婆总是拉着他的手,塞给他糖吃,夸他“有出息”。
更让阿兵心寒的是朋友。以前称兄道弟的伙伴,如今见了他就绕道走,生怕被沾上什么晦气。有一次,他鼓起勇气想约以前最好的朋友去打街机,那朋友却躲躲闪闪地说:“阿兵,我妈让我回家写作业,下次吧。”阿兵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和他新伙伴们投来的鄙夷目光,一股屈辱感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家里的经济状况一日不如一日,父亲整日唉声叹气,母亲也愁白了头。阿兵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撒娇耍赖的少爷了。他开始利用课余时间,去码头扛大包,去建筑工地上搬砖,去餐馆洗盘子。汗水浸透了他廉价的劳动布工装,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曾经养尊处优的他,第一次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和人情的冷暖。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句话,阿兵是在无数次碰壁和冷眼后,才真正刻进心里的。他不再相信眼泪,也不再渴望廉价的同情。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出人头地,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看看!”
高考失利后,阿兵没有复读。他揣着父母东拼西凑的几百块钱,跟着一个远房表哥南下,去了那个遍地是机会也遍地是陷阱的特区。他进了一家电子厂,从最苦最累的流水线做起。白天,他像头牛一样干活,晚上,别的工友在宿舍打牌、聊天,他却在昏暗的灯光下啃技术书,学英语。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九十年代中期,“下海”成了时髦词。阿兵不安于现状,他用攒下的微薄工资,加上跟表哥借的一点钱,凑了几千块,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摆起了地摊,卖些从批发市场淘来的廉价电子表和小饰品。起早贪黑,风吹日晒,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进去。有一次,城管突击检查,他的地摊被掀翻,东西散落一地,他像疯了一样去抢,被推倒在地,膝盖磕出了血。看着破碎的表壳和散落的零件,他第一次在陌生的城市里,无助地蹲在地上哭了。
哭过之后,阿兵抹掉眼泪,把碎片捡起来,重新摆好。他知道,眼泪换不来成功,只有更拼命。
凭借着一股狠劲和一点点运气,阿兵的地摊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他开始倒腾服装,后来又抓住了股市的一波小行情,手里渐渐有了些积蓄。他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电子产品店。几年下来,他的店越开越大,从一个小老板变成了小有名气的“阿总”。
当阿兵开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回到那条老街时,整个街道都沸腾了。曾经对他家避之不及的亲戚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上来。
“哎呀!这不是阿兵吗?真是出息了啊!”
“阿兵哥,几年不见,都成大老板了!”
“阿兵啊,你可别忘了小时候我们还一起……”
阿兵坐在舒适的轿车里,看着窗外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笑脸,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记得,几年前他落魄回家时,这些人又是怎么一副嫌恶与冷漠的嘴脸。
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摇下车窗,淡淡地说:“有事吗?”
那语气,客气,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几个凑得最近的亲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针扎了一下,讪讪地退开了几步。
阿兵的家,早已不是当年的“豪宅”,只是老街深处一栋普通的两层小楼。父母见到他回来,老泪纵横。阿兵给了母亲一个拥抱,又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说:“爸,妈,以后不用再那么辛苦,我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了。”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永远失去了。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各种应酬场合,酒局、歌厅、牌桌……身边簇拥着一群新的“朋友”——有生意伙伴,有政府官员,也有一些在他成功后主动找上门来的、曾经的“熟人”。他学会了说场面话,学会了觥筹交错,学会了不动声色地观察人心。
他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脸红脖子粗的愣头青了。他变得沉稳,也变得……冷漠。
当年在特区,那个帮过他一次,借给他一点钱的老乡,如今生活遇到困难,想找他帮忙找个工作。阿兵在办公室里见了他,客气地递烟、倒水,却绝口不提工作的事,反而大谈自己的生意经,最后说:“老乡啊,现在生意不好做,我这儿人手也够。你看你,不如自己也出来闯闯?”那眼神里的精明和疏离,让老乡心寒。
更让阿兵的发小,也是当年唯一一个在他落魄时,偷偷塞给他一个馒头的胖子,感到世态炎凉。胖子后来也来投奔他,想跟着他干。阿兵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却只给他安排了个仓库管理员的闲职,工资不高,还处处受气。胖子几次想跟阿兵谈谈,都被他以“忙”为由挡了回来。直到有一天,胖子无意中听到阿兵和一个“朋友”聊天:“胖子?他?当年要不是看他可怜,给他个馒头,我早忘了他了。现在跟着我,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想怎么样?”胖子默默离开了这座城市,从此杳无音信。
阿兵的生意越做越大,他成了市里有名的青年企业家,住着豪华别墅,开着顶级轿车,身边美女如云。他买了最新款的大哥大,在酒桌上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他以为,这就是成功,这就是他想要的“人上人”的生活。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小时候,那个在老槐树下,被众星捧月的自己。也会想起,在码头扛大包时的汗水,在特区地摊前的辛酸,以及……那个塞给他馒头的胖子憨厚的笑容。
有一次,他在一个高级会所应酬,遇见了当年那个曾经鄙夷他、赶他出门的远房表叔。表叔如今也老了,满脸堆笑地想巴结他,递上名片,说:“阿兵啊,以后有机会,多提携提携表叔啊!”
阿兵接过名片,看也没看,随手放在桌上,端起酒杯,对旁边的美女笑道:“来,喝一个。”
表叔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像一张僵硬的面具,手里的名片被他攥得变了形。
霓虹闪烁,映照着阿兵年轻而疲惫的脸。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那里面倒映出的,是他自己,还是这个时代,抑或是人性深处,那被欲望和成功异化的尘埃?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阿兵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他的食道,也仿佛在灼烧着他那颗在成功光环下,变得坚硬而冰冷的心。这九十年代的繁华,像一层厚厚的霓虹,掩盖了多少人性的真相和无奈。而阿兵,也成了这霓虹下,一颗滚动着、反射着虚假光芒的尘埃。
更新时间: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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