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兰的夜,短道速滑的冰面冷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灯光,也倒映着每一个滑过的人。
北京时间2月16日晚,米兰滑冰馆的女子1000米A组决赛起跑线上,站着五个人。荷兰的贝尔塞伯,刚把500米金牌揣进兜里,眼神里带着卫冕者的笃定;意大利的方塔娜,东道主的老将,每一次蹬冰都能掀起主场山呼海啸的声浪;韩国的金吉利,长距离的好手,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还有一个黄皮肤的姑娘,圆脸,马尾,红色战袍,公俐。
1分29秒392,第五名。当这个成绩打在大屏幕上时,很多人并不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比奖牌更沉 。
时间倒回几个小时前。1/4决赛,公俐那个小组被称为“死亡之组”,旁边滑着的是世界排名前八的高手。发令枪响,她没急着往前窜,就那么稳稳地跟在第三位,不显山不露水。冲线那一刻,1分28秒147,小组第三,踩着线的边缘,惊险晋级 。到了半决赛,比利时选手德梅和韩国人金吉利在弯道碰上了,就那么一眨眼的缝隙,公俐的冰刀插了进去,死死卡住内道,第二个冲过终点 。
混采区里,有相熟的记者冲她竖大拇指。她喘着气,笑得有点憨,“幸运,真的有点幸运。”可运气这东西,从来只敲有准备的门。
“在决赛五个人里,我一定是追赶者的身份。”赛后面对镜头,公俐没回避实力上的差距,说得坦诚,“我想的是如果有机会能跟她们对抗,我一定不会放弃,坚持到最后一秒。”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训练计划,可眼眶里那一圈红,出卖了所有的不甘 。
这一天,公俐25岁零7个月。
从青岛家楼下的广场,滑到米兰冬奥会的决赛圈,她用了将近十五年。

2000年7月9日,公俐出生在山东青岛一个普通的家庭 。父母不是搞体育的,家里没有运动员基因,甚至连冰雪运动的影子都摸不着。小时候的公俐,跟别的青岛小嫚儿没啥两样,放学后爱在广场上疯跑。
唯一不同的,是她脚上踩着一双轮滑鞋。
那时候的她,喜欢听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喜欢风从耳边刮过的感觉。她不知道什么是短道速滑,更不知道离青岛一千公里外的东北,有一群人在冰面上飞驰。她只是单纯地喜欢“滑”这件事,单纯地享受那种追风的自由 。
命运的转折往往藏在不起眼的瞬间里。2010年,公俐第一次踏上真正的冰面。那种在冰刀上滑行的快感,比轮滑更锋利,更直接,更让她着迷。她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第二年,11岁的公俐做了一个让周围人都意外的决定——放弃已经滑了多年的轮滑,通过山东省“轮转冰”的选材计划,进入刚刚成立的青岛短道速滑队,成为这支新军的首批队员 。
那时候的青岛短道队,啥都没有。没有自己的冰场,没有成熟的训练体系,甚至连像样的宿舍都是凑合的。公俐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赶到几十公里外的冰场,练到晚上才能回去。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脚被冰刀划破过,缝了十几针,留下一条淡淡的疤 。夜里想家,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过。可第二天天亮,她还是准时出现在冰场边。
教练刘晓颖后来回忆起那段时间,说了一句话:“山东孩子够‘狠’,认准目标就拼到底。”那个“狠”字,是累瘫在冰面上不肯停训的倔强,是脚磨破了也不喊苦的隐忍 。
2015年,15岁的公俐敲开了国家队的大门,入选国家集训队,成为山东第一位参加青年冬奥会的选手 。那时候的她,站在首都体育馆的冰场边,看着身边那些拿过世界冠军的大姐姐们,心里除了崇拜,更多的是一个念头:我也想滑成那样。
一晃十年。2025年的哈尔滨亚冬会,成了公俐职业生涯的一个高光节点。女子1500米,她拼下一枚银牌,那是中国队在那届亚冬会上的第一块奖牌。更让人记住她的,是后来的女子3000米接力决赛。
最后一圈,公俐在外道,身前是韩国名将金吉莉。两个人的冰刀在冰面上画出几乎重叠的弧线。弯道,直道,再进弯道。公俐咬紧了牙,脚下的频率一点没乱,反而越来越快。就在出弯的那一瞬间,她压住内线,生生从外道抹了过去,完成了一次让全场沸腾的极限超越。中国队逆转夺金 。
赛后,有记者问她那一刻在想什么。公俐说:“没想别的,就是相信能过去。这是信念的力量。”

那场比赛的现场,有一个默默流泪的中年女人——公俐的母亲。她坐在看台上,双手攥得紧紧的,看着女儿一次次摔倒又爬起,看着她在最后一圈完成那个不可能完成的超越。赛后她红着眼眶跟身边的人说:“孩子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看在眼里,今天滑得真好。”
公俐的家庭,从不给她压力。父母都是普通人,给不了她专业的指导,给不了她优渥的训练条件,但他们给了她最重要的东西——一份不苛求、不施压的温情,和永远站在身后鼓掌的底气。
或许正是这份底气,让公俐在高压的竞技场上,始终能保持一份难得的从容和通透。赢了,她说是幸运;输了,她说不后悔。她说自己把体操传奇丘索维金娜当成偶像,因为“那种为爱坚持的崎岖征程,才是运动员最本真的坚韧” 。
米兰的冰面,和任何一块冰面都不一样。
2月16日的决赛,公俐站在第四道。发令枪响,五个人弹射而出。贝尔塞伯和萨劳特凭借更强的爆发力,瞬间抢到前两位,开始控制节奏。公俐按照预想的策略,稳在内道跟滑,保持线路,等待机会 。
可机会,没那么容易等来。
短道速滑的弯道,是兵家必争之地。方塔娜在过弯时用肩膀挤了她一下,公俐的身体晃了晃,线路被挤偏了一点,速度被迫降下来。就那么零点几秒的差距,前面的空当已经被封死 。她试图从外道再超,可贝尔塞伯滑得太快,像一堵移动的墙。最后两圈,体能开始报警,蹬冰的频率怎么也提不上去,差距一点一点被拉开。
冲线的那一刻,公俐知道自己拼尽了全力。1分29秒392,冠军是1分28秒437,差了不到一秒。可就是这不到一秒的差距,是爆发力的差距,是弯道对抗能力的差距,是体能储备的差距,是站在世界顶尖行列必须跨过的鸿沟 。
“心有余而力不足。”公俐赛后用了这六个字来形容那场决赛。她说得很轻,可听的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混采区里,记者们围着她。她没躲,也没哭,就那么站着,一条一条地回答。有人问她,和这些世界顶尖选手同场竞技是什么感觉。公俐想了想,说:“她们的速度很快,能和她们站到同一条起跑线,对我来说只有全力拼。”
她提到半决赛时的那个“幸运”的晋级,也提到决赛里的差距。她说自己是追赶者,说看到了差距,也说不后悔。“我已经拼尽全力了。”这句话,她重复了两遍 。
不远处,中国队的混采区门口,19岁的杨婧茹正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小姑娘第一次参加冬奥会,1/4决赛被淘汰了,可眼里没有沮丧,全是亮晶晶的光。“我的目标就是看看和世界顶尖选手差距有多大,能学到很多。” 她的口袋里,还揣着一枚2024年江原道冬青奥会的金牌,那是靠“兔子战术”拿下的。

另一个角落,张楚桐低着头走过。她因为犯规没能晋级,可路过混采区时,她停下来问了一句话:“小俐进了吗?”当听说公俐进了半决赛,她点点头,说了三个字:“那就行。”
这几个姑娘,穿着同样的红色队服,站在同一个冰场边,看着同一个方向。
赛后回村的班车上,公俐靠着窗户,窗外米兰的夜景往后掠。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她点开,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就几个字:“累了吧,早点睡。”
公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窗外。二十天前,她刚刚结束了在北京体育大学冠军班的第一个学期 。作为研究生重回校园,她享受那种坐在教室里听课的感觉,弥补了这么多年集训没能好好读书的遗憾。可现在,她又回到了冰场边,回到了运动员的身份里。
当地时间2月20日,女子1500米就要开赛。那是本届冬奥会短道速滑最后一个女子个人项目 。
“后面几天会好好恢复,要以更好的状态去迎接。”公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淡淡的笃定 。她还提到了1000米决赛带给她的信心,虽然没拿到牌,但站在那条起跑线上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宣告。“要相信自己,才会有机会。”

采访的最后,有记者问她对未来怎么看。公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一步步来吧。”她说。
冰场的灯一盏盏熄灭,米兰的夜越来越深。公俐的身影消失在运动员通道的尽头。十五年前青岛广场上那个踩着轮滑的小女孩,一定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能站在冬奥会的决赛起跑线上。
可她知道,站在那条线上,不是终点,是另一个起点。那些被冰刀划过的日子,那些摔倒又爬起的瞬间,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疲惫和不甘,全都刻进了她脚下的冰痕里。
2月16日的米兰,一个青岛姑娘滑出了山东女选手在冬奥会冰上项目的最好成绩 。没有奖牌,没有鲜花,没有铺天盖地的报道。
可她站在那里,就是故事本身。
更新时间:202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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