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
一去六十载,归来仍少年。1966年,一批上海建设者响应国家三线建设号召,从黄浦江畔远赴青白江城厢镇,以青春铸工业,以坚守赴使命,串联起沪蓉两地情缘。
值此六十年回望之际,青白江区融媒体中心特开辟“三线故事”栏目,以感恩之心,寻访当年亲历者,打捞岁月深处的时代记忆,重温三线故事,致敬无私奉献,续写当下精彩。
2月的青白江,春寒未消。在大弯街道大邦小区的一栋普通居民楼里,89岁的朱瑞娟老人坐在阳台上,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现代化街区。阳光洒在她布满皱纹的手背上,那双手曾在上海的工厂里操作过检验仪器,也曾在川西坝子的泥泞中搬过砖瓦。

朱瑞娟讲述当年的故事
“那时候,火车‘哐当、哐当’响了两天一夜……”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尘封60年的记忆闸门。1966年,三线建设正如火如荼,她和丈夫俞缓庆,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作为原“公私合营中国兴业螺丝厂”的职工,从繁华的黄浦江畔,奔赴这座当时连栋像样楼房都没有的川西小镇——城厢。
这不仅是一次地理上的迁徙,更是一场生活的碰撞与相融,一段用青春与赤诚书写的奋斗之旅。
举家出征,两天一夜
1966年的上海,暑气蒸腾。对于即将远赴西南的俞缓庆一家而言,心中既有对故土的眷恋,更有对国家号召的赤诚与担当。
根据1965年10月“全国迁建会议纪要”的精神,为支援四川三线建设,原上海“中兴厂”(公私合营中国兴业螺丝厂)决定整体搬迁。37岁的骨干工人俞缓庆毫不犹豫,主动响应号召;29岁的妻子朱瑞娟默默扛起家庭重担,决意随行。那一年,他们的大儿子刚满6岁,小儿子才5岁。

2016年朱瑞娟、俞缓庆的幸福合影
“其实心里也没底,但那时候就是一股子热情,国家让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从不讲条件。”回忆起当年的抉择,朱瑞娟的眼神里,仍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坚毅与纯粹。
1966年7月,迁徙的号角吹响。厂里的机器设备、职工的家具行李被仔细打包、逐一编号,装上货运列车;包括俞缓庆夫妇在内的100多名职工及家属,挤上两节绿皮客车车厢,向着未知的川西大地,缓缓出发。“那车厢里挤得啊,就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朱瑞娟笑着比划,孩子们在大人的腿缝、座位底下钻来钻去,大人们则轮流用搪瓷缸子接水、互相照应,一路熬过了漫长而颠簸的旅途。
这列绿皮火车一路向西、向南,两天一夜的哐当声里,窗外的风景从都市霓虹、江南稻田,渐渐变成了西南山区的层峦叠嶂。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既是旅途的伴奏,更是这群建设者们义无反顾的出征号角。
初抵城厢,井底惊魂
火车停靠重庆站时,已是深夜。大家在招待所凑合一晚,次日下午才继续奔赴成都。抵达成都火车北站时,天已蒙蒙亮。
等待他们的,是四川省二轻局派来的两辆解放牌卡车。汽车沿着川陕公路摇摇晃晃前行,过唐家寺,拐上唐巴公路,颠簸一个多小时后,城厢镇终于出现在眼前。
“下车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朱瑞娟至今记得,彼时的城厢,满眼都是低矮的青瓦房、坑坑洼洼的泥巴路,连一栋像样的楼房都找不到。
家具托运的火车尚未抵达,大家先被安排在上北街招待所暂住。几天后,俞缓庆一家搬进余家湾巷子的“廖氏宗祠”,与其他几名职工家庭挤在一起,开启了在城厢的第一段生活。“我们搬家具时,好多当地人围过来看稀奇,盯着梳妆台、大衣柜等啧啧赞叹,说‘上海人的东西就是精致’。”回忆起这段插曲,朱瑞娟的眉眼间泛起笑意。

从上海搬来的大立柜

从上海带来的老式座钟
生活的磨合,远比几句赞叹更为艰难:住房拥挤,一家四口转身都费劲;当地人习惯烧柴火做饭,上海职工带来的蜂窝煤炉子,总引来街坊邻里好奇地围观。而最让大家揪心的,是一场发生在水井边的意外——同住廖氏宗祠的一位职工家,13岁的小姑娘因好奇趴在露天井沿探头,不慎失足掉进井里。
“那井虽说不深,但对孩子来说太危险了!”时隔60年,朱瑞娟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好在职工朱福涛正好路过,听到呼救声,立马找来竹竿,小心翼翼地把吓得浑身发抖的孩子拉了上来。”
经历过惊魂一刻,给所有迁川职工敲响了警钟——要在这里长久扎根,必须改善生活环境。厂里迅速行动,向省二轻局报请,在住处打了一口管井,安装了抽水马达。这一口井,不仅解决了职工们的生活用水难题,更让大家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第一次用上了“自来水”,尝到了扎根的暖意。
生活渐渐理顺,生产也加速上马。1966年9月,经四川省手工业管理厅批准,原“公私合营中国兴业螺丝厂”正式更名为四川省螺钉厂。同年9月29日试车成功,10月3日正式投产,创下了“当年基建、当年搬迁、当年投产、当年受益”的亮眼佳绩:仅三个月,就生产木螺钉4859万件,实现利润7.42万元,上缴利税3.91万元。
相融相生,彼此接纳
1972年,厂里在余家湾和奎阁巷的交会处,建起一幢三层宿舍楼。部分职工告别了拥挤的宗祠,搬进了宽敞明亮的新房,自来水也通到了厨房。但饮食习惯的差异,仍是大家要跨过的一道坎——上海人的胃,始终念着家乡的那口海味。
“阿拉上海人爱吃海货,可这里离海太远了。”朱瑞娟轻声说道。好在供销社体恤职工,每年都会从沿海调运冷冻带鱼售卖。每到带鱼到货的日子,上北街副食店门口就排起了长队,职工们端着锑锅、拎着脸盆,队伍能从店里一直延伸到拱桥边,热闹得堪比过年。
“有一回,我排在队伍里,听见街上的大娘跟邻居唠嗑:‘这带鱼腥气得很,有啥好吃的,还卖这么贵,这些上海人倒当个宝。’”朱瑞娟模仿着当年的语气,眉眼间满是笑意,“我们听着,心里五味杂陈,这可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味啊。”

年轻时的朱瑞娟
这份差异,从未成为隔阂,反倒在朝夕相处中,变成了包容与温情:当地人渐渐学着尝试带鱼的吃法,上海职工也慢慢爱上了腊肉、泡菜的醇香。随着螺钉厂、轴承厂等企业陆续迁入,城厢镇的人口渐渐增多,糠市巷菜市场也愈发热闹起来。老乡们常打趣:“上海人来了,连瓢儿菜都吃贵咯!”一句玩笑话,满是烟火气,更是两地人相融相生、彼此接纳的最好见证。
以厂为家,创下辉煌
日子在磨合中缓缓前行。迁川的职工们,也渐渐把城厢当成了自己的家。1973年,为了方便运货,也为了改善职工的出行条件,厂里向省二轻局打了报告,申请资金,准备做一件大事——填平厂大门到余家湾宿舍那段泥泞不堪的壕沟。
这对当时的城厢镇而言,无疑是一项不小的建设工程。在省二轻局的批准拨款与协调下,厂里自购了水泥管和预制板,将那段水沟彻底盖了起来,还铺上了平整的水泥路面。
“这条路修通了,不仅螺钉厂的职工受益,对附近的居民来说,也是件大好事。”朱瑞娟说,“路变宽了、变平了,下雨天再也不用踩泥坑、溅满身泥点了。”
这条路,不仅连接了工厂与宿舍,更连接了上海人与城厢人的心。它见证了四川省螺钉厂在三线建设时期的辉煌,也见证了这座川西古镇一步步走向现代化的足迹。
厂里的主产品“双箭牌”木螺钉,凭借优良的品质,于1983年和1988年两次荣获四川省优质产品称号,畅销省内外,还出口香港及东南亚地区。从1966年到1989年,工厂效益持续向好,年产量最高突破6亿件木螺钉,上缴税利达1300万元,是国家初期投资的6.5倍,先后被命名为“大庆式企业”“先进企业”。1990年以来,企业顺应市场经济浪潮,逐步向股份合作制转型,在时代的浪潮中,续写着属于自己的篇章。
三线建设中,四川省螺钉厂不仅撑起了当地工业发展的一片天,更解决了当地群众的就业难题,丰富了大家的精神文化生活。职工们把上海的文明新风、生活理念,悄悄播撒在这片川西沃土上,默默助力着城厢镇的发展与进步。
见证发展,珍藏记忆
时光荏苒,风雨沧桑。1999年,受市场经济浪潮影响,曾经辉煌的四川省螺钉厂因经营困难,退出了历史舞台。但那段奋斗的岁月、那些温暖的回忆,永远镌刻在城厢镇的历史深处,珍藏在每一位亲历者的心底。
如今,俞缓庆和朱瑞娟已步入鲐背、耄耋之年,儿孙满堂,安享天伦之乐。两个儿子退休后,一直陪伴在二老身边。他们虽早已离开生产岗位,却从未离开这片奋斗了一生、深深热爱的土地——这里,有他们的青春、汗水与情谊,有刻在骨子里、无法割舍的牵挂。

97岁高龄的俞缓庆
“看着城厢古城和青白江区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欣慰。”俞缓庆望着窗外,眼神里满是自豪,“当年我们来的时候,这里一片荒芜;如今,高楼林立,道路宽阔,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从1966年到2026年,整整60年。那列载着建设者们的绿皮火车早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四通八达的高速与飞驰的高铁;那口曾引发惊魂一刻的露天水井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整洁美观的古城文旅新场景;当年被当地人嫌弃“腥臭”的带鱼,如今早已走进寻常百姓家,成为上海与城厢、沿海与内陆同心相融的温暖见证。
俞缓庆和朱瑞娟夫妇,是千千万万三线建设者的缩影。那个年代,无数像他们一样的建设者,告别故土、跨越山海,奔赴祖国最需要的地方。他们用青春与坚守,在祖国大后方筑牢了工业根基;用匠心与担当,将先进的工业文明与生活方式,播撒在川西平原的沃土上。
这是一段跨越山海的迁徙传奇,一曲坚守奉献的时代回响,更是上海与城厢、沿海与内陆同心相融的珍贵记忆。这段记忆,藏着最纯粹的家国情怀与奋斗初心,见证着古城的蜕变与时代的进步,终将被岁月永远铭记。
(本栏目与青白江区档案馆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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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编: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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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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