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说马——浮山所神马传奇

今年是农历的“马年”，自然少不了马的话题。在我国的历史进程中，马是人类的朋友，是力量与速度的化身、进取与开拓的象征，更是忠诚的伙伴与吉祥的符号。它不但和人们的生产生活息息相关，更以其奔放、豪迈的特点，代表着一种中华民族的精神。

在青岛浮山湾畔，高楼林立的繁华之下，藏着一段跨越六百多年的海防古城往事，更藏着两匹神马的不朽传奇。它们是浮山所古城的守护神，是军民心中的信仰，在潮起潮落、烽火狼烟中，护佑着这片土地的安宁，也镌刻下一段段惊心动魄、温情脉脉的神话。

一、海防古城立，神马入凡尘

明太祖朱元璋为抵御倭寇侵扰，下令在沿海设卫立所，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鳌山卫所辖的浮山备御千户所应运开建，简称浮山所。这座海防古城，坐落于香港中路以北、南京路以西、江西路以南、市政府以东的地界，历时十四年，于1402年建成。城墙周长约一千五百米，高约八米，青砖石砌，巍峨矗立，东、西、北三座城门扼守要冲，南城墙外便是茫茫大海，潮起潮落，与古城相依相伴。

城内布局规整，十字大街贯通四方，既是民生要道，亦是战时运兵之路。官署、庙宇、民居错落有致。古城庙宇皆循州府规制营建，虽单座体量有限，然庙宇林立、蔚为大观。古城东北角的四合院庙宇群中，马神殿便是两匹神马的安身之所。马神殿内，红、白两尊马神塑像栩栩如生，红马神鬃毛如火，目光如炬，尽显英武；白马神通体似雪，神态悠然，自带祥瑞。这两尊塑像，并非寻常泥塑木雕，而是浮山所军民心中的“神马”，传说它们本是天庭御马监的神驹，因感念人间海防艰辛，受玉帝之命，下凡镇守浮山所，护佑一方平安。

彼时的浮山所下辖四军寨、十八墩堡、二十五军屯，军户世袭，亦兵亦民，平日里屯田自给，烽烟起时便披甲上阵。“养兵百万，不费民间一粒米”，卫所制下的军民，在这片土地上耕战结合，繁衍生息。而神马，便成了他们最坚实的精神寄托。每逢春耕秋收、出海捕鱼，或是倭寇来犯、大潮侵袭，军民们总会前往马神殿，焚香祈福，祈求神马庇佑。久而久之，神马的传说，便在浮山所的街巷里、军屯中，代代相传。

二、潮涌护良田，神驹显神迹

浮山所南濒大海，南海大潮时常汹涌而来，海水倒灌，淹没耕地，冲毁屋舍，让军民苦不堪言。每当大潮将至，乌云压顶，海浪翻涌，海水如猛兽般扑向古城及周边粮田，每逢这危急时刻，总会有两匹神驹的身影出现。

它们从马神殿中奔腾而出，红马在前，白马在后，四蹄踏风，如闪电般冲向海边。只见红马昂首嘶鸣，声震云霄，白马低头俯身，大口饮下海水。神奇的是，每饮一口，海水便退去数尺，不过片刻，汹涌的大潮便乖乖退回大海，原本被淹没的耕地、滩涂，重新露出地面，庄稼得以保全，屋舍安然无恙。浮山所的军民们，每每目睹此景，无不跪地叩拜，感念神马的恩德。

更神奇的是，每逢麦苗返青时节，清晨薄雾缭绕，总能有人看见两匹神马在城东的麦田里悠闲啃食麦苗。起初，军民们心有担忧，怕麦苗被啃食后颗粒无收。可待到夏收时节，被神马啃过的麦田，麦穗饱满，颗粒硕大，收成竟是其他麦田的数倍。原来，神马所食，并非寻常麦苗，而是汲取了天地灵气的麦苗精华，经神马啃食后，麦田的地力更盛，庄稼长势愈发喜人。从此，军民们不仅不再担忧，反而期盼着神马能多来麦田，将丰收的希望，寄托于这两匹神驹。

神马虽神通广大，却也不容亵渎。相传有一年正月十三，浮山所举办香油果子山会，热闹非凡，人山人海。虽然主场在古城西北角庙群的真武庙举行，但前往东北角庙群进香祈福的乡民也是络绎不绝，一个顽童趁大人不备，偷偷溜进马神殿，见红马神塑像威风凛凛，一时兴起，竟爬上马背，想要骑乘。可刚坐稳，便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下来。顽童吓得哇哇大哭，家人闻声赶来，却也束手无策。

众人无奈，只得请来真武庙的道士，焚香诵经，虔诚许愿，祈求神马宽恕。道士在马神殿内做法，诚心祷告，顽童才渐渐恢复知觉，从马背上滑下。可因穿的是开裆裤，落地时，屁股上的一层皮肉竟已尽数脱落，鲜血淋漓。此事传开后，浮山所的军民愈发敬畏神马，再也无人敢对马神殿有半分不敬，马神殿的香火，也愈发鼎盛。

三、烽火御倭寇，神驹退敌寇

明嘉靖年间，倭寇侵扰山东沿海愈发猖獗，他们驾驶战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沿海百姓深受其害。浮山所作为海防重镇，自然成了倭寇的重点目标。这一年，倭寇集结数十艘战船，趁着天文大潮，潮水猛涨，水涨船高，铺天盖地地向浮山所城扑来。

倭寇的战船逼近南城墙，潮水与城墙顶端不足一丈，倭寇在船上架起云梯，挥舞着倭刀，叫嚣着要攻破城池，血洗浮山所。浮山所的千户、百户率领军民，登上城墙，严阵以待，弓箭、长矛、大刀、火铳齐上阵，与倭寇展开殊死搏斗。可倭寇人数众多，战船坚固，潮水又不断上涨，城墙之上，军民伤亡渐增，城池危在旦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神殿内金光乍现，红、白两匹神马奔腾而出，跃上城墙。红马神昂首扬蹄，马蹄踏处火星四溅，所过之处，倭寇的云梯纷纷倒向大海；白马神嘶鸣震天，声浪如雷，震得倭寇头晕目眩，站立不稳。两匹神马在城墙上来回驰骋，如入无人之境，倭寇的攻势瞬间减弱，但倭寇连续组织新的进攻。

紧接着，两匹神马纵身跃入大海，红马在前，白马在后，大口饮下海水。原本汹涌的潮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退去，倭寇的战船随着退潮的海水，急速向后漂移，不少战船因退潮过快，搁浅在滩涂之上，动弹不得。浮山所的军民见状，士气大振，乘胜追击，用火铳、弓箭攻击搁浅的倭寇战船。倭寇损兵折将，狼狈不堪，只得仓皇逃窜，再也不敢进犯浮山所。

经此一役，神马退敌的神迹传遍沿海各地，浮山所的军民对神马愈发敬仰。而神奇的是，自那以后，即便再大的天文大潮，海水也从未靠近浮山所的南城墙。南城墙外的滩涂，被浮山所人称为“南浆”，涨潮时海水覆盖，退潮后水草丰茂，成了军民赶海、放牧的好去处。神马的威名，也随着这段传奇，深深烙印在浮山所的历史之中。

四、古城历沧桑，神马留英名

时光流转，朝代更迭。清朝建立后，逐步废除明代卫所制，雍正十二年（1734年），浮山所被裁撤，更名为浮山所村。曾经的海防古城，渐渐褪去了军事色彩，成了寻常村落，但神马的传说，依旧在村民口中代代相传。马神殿的香火，从未断绝，每逢初一十五，或是遭遇天灾人祸，村民们依旧会前往祭拜，祈求神马庇佑。马神殿本是浮山所东北角庙群四合院中的一个偏殿，但因神马多次显灵拯救浮山所军民于危难之中浮山所的军民均尊称该四合院庙群为马神庙。

然而，浮山所的命运，并未就此平静。1914年，日英联军进攻青岛，德军为抵御进攻，在浮山所南城墙的南阁庙派兵防守。9月27日至28日，日英联军从浮山和海上同时炮轰德军阵地，德军竟放火烧毁浮山所的民房，一时间，古城沦为火海，断壁残垣，疮痍满目。五百多年的城墙被夷为平地，城内的庙宇大多毁于战火，唯有马神殿内的两匹神马塑像，因军民拼死保护，得以幸存。南阁庙旁的银杏树，被炮弹击穿树干，疤痕至今犹在，见证着侵略者的暴行，也见证着浮山所的沧桑。

此后的岁月里，浮山所历经风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城内的庙宇尽数被毁，马神殿也未能幸免，两匹神马塑像，在动荡中不知所踪。但神马的传说，却从未消失，它早已融入浮山所人的血脉之中，成了这片土地的精神图腾。1999年，浮山所村拆迁改造，更名为新贵都。令人遗憾的是，开发商在拆迁动员大会上承诺重修马神庙的约定终成泡影。仅存的马神庙四合院中，那株六百余年的银杏树，年复一年，默默诉说着浮山所的历史沧桑。昔日古城街巷已被高楼大厦取代，唯有四棵六百余年的古银杏仍矗立原址，枝繁叶茂，见证着浮山所从海防古城到现代化都市的沧桑变迁。

如今的浮山所，是市政府所在地是青岛的黄金地带，五四广场、奥帆基地坐落于此，流光溢彩，繁华似锦。2008年奥帆赛、上合峰会的举办，让这片土地再次吸引了世界的目光。而浮山所人，从未忘记那段古城往事，从未忘记两匹神马的传奇。他们将神马的故事，讲给子孙后代听，将神马的精神，融入日常生活中。

两匹神马，虽已不见其形，但其英名，却永远留在浮山所的土地上，留在青岛人的记忆里。它们是浮山所古城的守护神，是军民同心、抵御外侮的精神象征，更是这片土地从沧桑走向繁华的见证者。浮山所的神马传奇，如同那四棵古老的银杏树，历经六百年风雨，依旧生机盎然，代代相传，永不磨灭。

本文作者：胡延竹，浮山所老居民，系青岛村胡氏家族第十七代传人、青岛村《胡氏族谱》主修人、国家语保工程青岛方言发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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