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中元,幽冥之节,国人焚香秉烛,以寄哀思。
清晨独行,往城郊墓园去——那曾是安康火葬场的所在,在彼,我曾送别过许多故人,父亲亦在此化为一缕青烟,骨灰暂栖于修葺一新的药王殿中,历一载春秋。如今火葬场已迁江北,原地辟为“西津公园”,成了市民闲步健身之处。而父亲,就长眠在旧日火葬场后山的墓园里。
天色沉阴,灰云低垂,似雨未雨,恰如我此时心境。
手提纸烛,穿过曾是火葬场、今为广场之地,晨练的老人随乐起舞或缓打太极,各自在暮年里找寻生命的节律。
通往墓园的小径上,三三两两如我一般的祭扫者,手持香烛花篮,面容肃穆,哀戚如这欲泪的天。
至父墓前,焚香跪拜,代未归的妻、避暑的姐、远居北京的儿子与孙辈一一叩首。低声祈愿,求父亲在天之灵护佑家门平安,子孙事业顺遂,幼辈健康成长。
寂静墓园中,心底的话随纸灰与香烟袅袅升起,飘向渺渺虚空。
火焰跃动,纸化为蝶,传说那是亡亲在收受人间寄去的银钱;青烟缭绕,携着祷词如尘世电波,迢迢传至彼岸。纸灰随风散落,未熄的香烛在晨光里明灭。举目望去,对面青山脚下曾是橡林溪涧、荆棘丛生之地,如今树木稀疏,溪流已涸。四野朦胧,仿佛人的魂灵也暂离躯壳,游荡于这天地苍茫之间。
待纸烬火熄,起身再视墓碑上父亲的照片。他含笑望着我,安详如昔。那是他回略阳老家时所摄,或许是他最欣慰的时光——离家几十载,携子女重返养育之地,重温年少旧梦,亦见子女成人。我拭去墓碑上照片上的薄尘,想起对他寥寥无几的知晓,想起自己坎坷的童年与踉跄的半生。转眼我也步入暮年,一缕浅淡的哀愁忽然升起,牵出无尽往事与对归宿的惘然。
父亲生于略阳高台,祖父曾在冯玉祥将军麾下任文职,官至中校,后不知何故卸甲归乡,置田购屋,土改时被划为地主遣乡务农。父亲因此有过衣食无忧的少年,并于汉中国民公学完成高中学业——在那时,已算知识分子了。家产没收后,祖父因识文断字受乡人敬重,得以执教乡间,未受大苦。解放初,父亲支援安康,进入税务系统做文书,后因成分问题被调至紫阳县,后在高桥税务所,在那里结识尚在读初中的母亲。
父亲极少谈及往事,关于祖父,我也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在那“讲成分”的年月,他似有意回避这敏感的话题。而我,曾多么希望自己的祖父是个逃荒乞食之人,好卸下这沉重的阶级包袱。少时不懂世事深浅,如今回想,稚气中尽是悲凉。
记忆中,父亲总是忙碌,做事极认真,甚至较真,故被人戏称“杨生事”。因家庭成分与书生脾性,他在单位并不得志,久任税务所长,难再晋升。每月工资五十一元五角,要养活我与姐姐,以及继母所生的两个弟弟,艰辛可知。他与继母不睦,我们姐弟便随他生活。少时不懂父亲之难,常缠着他要几分零钱,却不知他早已戒了纸烟,改抽旱烟。偶见旧照上的父亲衣着体面,皮鞋锃亮,风度翩翩。是岁月与现实,将一位翩翩公子磨成了握烟袋、为柴米蹙眉的寻常父亲。
他严谨守原则,以身教为我们立下做人的标杆。这影响贯穿我的一生,使我在职业生涯中始终持守底线,不贪不占,清醒而行,得以安稳退场。
父亲爱读书,闲暇总手不释卷。他收藏的一箱古籍,曾是我偷读的乐园,我的古文根基便源于此。可惜后来这些书被姐姐误作废纸卖掉。我从他那里承继的,不仅是品行,还有读书的家风。这习惯,他保持到晚年患病之前。退休后仍自费订阅《参考消息》《半月谈》,作为一名党外人士,对时政的热切,大抵是那段历史烙下的印记。
父亲身体原很硬朗,冬不烤火,夏不摇扇,平生只住过两次院。一次摔跤致脊椎隐裂,他未在意,后来才知已成旧伤。我常为此自责。第二次住院时,我在外县任局长,白天由姐与妻照料,夜间我开车回病房陪护。出院后,他在姐姐家小住,结识友伴,习惯那里的饭食与酒,眼中却有不舍。姐姐家屋窄,终难长留。如今想起,尽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怅憾。
父亲并非善于表达爱的人。他默默将深情藏于心底,却因工作繁忙与性格粗疏,少了对我们细腻的关照与心灵的疏导。我的耳疾因延误而成痼疾,不仅成为成长中的阴影,因此而失去求学上进的劲头,更一度危及生命。我并非怨他,只是常想,若他当时更细心一些,若我的中耳炎得以及时医治,若我能挣脱出身与残疾带来的自卑,或许人生会是另一番光景。然而命运如此,时代与个人,共同织就了这张网。
我出生于紫阳高桥镇一个叫西坡的农家院子,未满三岁,母亲因遭人构陷抑郁病逝于此。我便寄养在大姨家,直至学龄才回县城父亲到身边。
西坡踞于陡峭半山,权河在山脚下奔流,汇入任河,再注汉江。那里土地贫瘠,坡陡如壁,农人生活艰辛。院中多黄土石板屋,唯有一座青瓦木楼的四合院,还隐约可见往日气象。院前一棵高大的白果树,亭亭如盖,其下光滑的青石板,是我们纳凉、望星、听故事的所在。西边有一眼泉,冬暖夏凉,终年涌流,全院人在那里汲水浣衣,水声与捣衣声终日可闻。
大姨家住东头高坡,房邻坡上一棵老柿子树,孤挺如山岗的哨兵,俯瞰着山下蜿蜒的路、权河边的观音庙与对岸的农场。站在坡上,可见一处叫“金沙梁”的草岗,母亲的坟便在那里,头枕山梁,面向流水。我常独自站在坡上,朝那方向呼喊,唱无词的山歌,山谷回荡着我的声音,也回荡着无人应答的寂寞。多愁善感的种子,在童年便就此深种。
大姨养育五个子女,加上我们姐弟,八九口人挤在三间屋内。在那样困顿的年月,她竟能让全家衣着整洁,饭食无缺,实是持家的奇迹。姨夫沉默寡言,却兼木匠、铁匠、补锅匠于一身,赶场补锅,贴补家用。大姨更是乡里的能人,村里事无大小,常请她出面调和。她言语得体,善于交心,曾在荒年带我去借粮,不直接言借,却句句落人心软,最终总能借得粮食,且平升借,满升还。她带我去借粮,主打的是“没娘的孩子”让人心软的心理牌。
她还略通医理,救过人命,被救的女子认她为母,传为佳话。大姨在我心中,便是母亲。她给予的温暖与教诲,山高海深。如今她离世近四十年,我仍常在年节为她焚纸,以寄思念。
我的童年就在西坡度过。在白果树下捡白果,被骂后被罚跪;在青石板上数星星,听天狗食月的故事;在泉边赤脚浸水,喝一口沁凉的甘泉;站在柿子树下,望河水东流,幻想山外的世界。四岁时,见村童去观音庙上学,我也吵着要去,于是成了庙堂里无课本的“旁听生”。课堂嘈杂,我心常飞向外头,为此常被拧耳逐出。但就在那座破庙里,我懵懂地窥见了世界的辽阔,心里埋下了涉足远行的种子。
学龄至,我离开西坡,回县城读书。离别时,大姨在我布袋里塞满核桃与熟蛋,含泪送到檐下,嘱咐寒暑假再回来。从此,那条陡峭的山路,成了联结我与童年、寄养之家与血缘之家的纽带,路上洒过多少离别泪。每个假期,我都急切归去,望见山梁上那棵柿子树,便知家近了。而那座我启蒙之地的观音庙,渐次破败,终至荒芜。
整个童年,我在这片山野砍柴放牛,春采桑椹,夏掏青核桃,秋拾橡果,冬烧野豆。山谷里荡着我的呼喊,角落里响着我的絮语。大姨常说:“你这一张嘴,跟着你造孽。”
多年后重返西坡,姨夫、表哥已逝,表姐妹远嫁,老屋多半空锁。天井院寂静无人,唯余残墙旧瓦。推开大姨老屋的门缝,屋内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站在她坟前,泪落如雨。鞭炮声起,却无人闻问。村子即将整体迁并,西坡之名,也将随岁月淡去。

十几年前携妻为母上坟,因山上住户早已迁离,小路已被灌木吞没。几年前与儿子同来,山路尽蔽,只能在观音庙旧址前焚香祭拜。那时庙虽破败,尚存轮廓。今年春节再去,庙已坍为瓦砾,只剩一堵残墙。
西坡消失了,观音庙消失了,我童年的寄存之所,我祭奠亲人的依托,如今该向何处寻?我的魂,又该归于何处?
思绪回拉。学龄还城,在紫阳读完小学、中学。那十年,恰是“文革”十年。最初煎熬我的,并非城里孩子的歧视,而是丧母寄居带来的自卑。考试成为我唯一的自信来源,我总抢着交卷,却从未得过满分,并非学业不精,而是输在争先心切。课堂内容我领会得快,不安分便做小动作,常被逐出教室,成了老师眼中的顽童。
至中学,家庭成分之痛才真正显现。“有成分,不唯成分论”的口号,像针扎在心上。曾目睹批斗地主之惨状,铁丝穿骨,乱石砸死,那画面成为梦魇。每学期注册,“家庭出身”一栏总让我恐惧。最初填“革干”蒙混,后来必须如实填写“地主”。整个高中,我未去注册,躲过名单张贴,却躲不过内心的煎熬。那自卑与恐惧,成为一生难愈的暗伤。
人说,幸福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童年需一生治愈。高中毕业插队,曾代课,也曾高考,皆因政审与耳疾之忧未果。1980年招干入税务系统,终老于此。后读大学,曾有机会留校或赴海南,成为执鞭三尺讲台的大学教师或者成为海南建省的兽皮拓荒者,却因自卑怯懦,一次次退让,将人生交给命运,终困守小城。
工作后,因一场风波中的直抒己见而被标签,从此际遇陡转。十年努力方入党,十年拼搏以自证,却错失晋升、调动之机,一度被边缘化。理想渐灭,壮志成空。虽有人称我“老师”,赞我才学,思之惟余惭愧。
幼年时,西坡农村是家;父亲在时,紫阳是家;父亲逝后,紫阳成他乡。如今安居安康,应了那句“梦里不知身是客,只把他乡作故乡”。梦回之所,常是西坡的小径、高桥的廊桥、紫阳的吊脚楼、汉江边的巷陌。我究竟属于哪里?是紫阳的山院,还是安康的江城?老去之后,会是异乡孤魂,还是养老院独影?
五年前曾作《乡关何处,家在哪里》,年年春节重温,以寄眷恋。今日站在父墓前,再唤此问:“吾将老去,老将何依?”这或许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宿命。
儿子儿媳皆清华博士学业有成,居京发展,社科院研究员、国关学院教授,育二女一双,可谓事业家庭俱佳。他们用不到十年的时间,近乎走完了许多人一生难以抵达的路。我曾自问,当年为儿子改其高考志愿是否正确?若他留在家乡,或许可常伴左右,享天伦之乐。然而人生得失,忠孝难全。如今偶尔应招照看孙辈,方知自己人生已无未来,只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体会老去的苍凉。
我常忧孙子性情怯懦,因我深信“温室难养松柏”。回望一生,自卑与软弱让我在关键处屡屡退却,留下无数“如果”与“假如”。我不愿这悲剧在下代重演。
墓园又有来人祭扫,将我拉回当下。站在父墓前,更懂“父母在,家就在”之意。如今我也成了无家的孩子。望向不远处我们购下的墓穴,心想百年之后,谁会在年节来此焚一炷香、挂一纸幡?答案或许苍凉:数代之后,皆成孤魂,无人记念。
暮色中走上河堤,遍地粉笔圈划的痕迹,纸灰随风散如黑蝶。每一圈皆是一处祭奠,每一堆灰烬皆是一份牵念。万家灯火起时,江风低咽,烛影摇曳,仿佛无数魂灵在夜空中徘徊。纸灰飘摇,是寄往冥界的银钱,亦是生者未断的思念。想起姐姐曾伤言:“与其成为无人祭扫的孤魂,不如将骨灰撒入汉江。”
晚风拂过,江水东流。我仰首望星,思绪若烟,散入虚空,不知归处。
不禁自问:百年之后,在京津的夜空下,可会有人为我们焚香?清明时节,坟头可有青幡?寒衣节至,谁会记得为我们寄衣?年饭桌上,可还会为我们摆一双筷?孩子心中,可还存有父母的位址?
近日常看寻访故居的短片:老屋倾颓,村庄空寂,唯余归人面对残垣,找寻旧梦碎片。每见此景,心如刀割。而我身后,并无老屋可寻,唯有荒坟野冢,渐次湮没于草莽。
于是长叹:吾将老矣,终归尘土,身寄何方,魂归何处?
(初稿于2024年8月20日,修改于2026年1月22日)
更新时间: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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