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杨芽，藏着运河的春信

北方的冬夜来得早，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蓝丝绒，轻轻罩住运河的水面。我沿着河岸散步，目光掠过一排挺拔的杨树——它们落尽了叶子，枝桠向天空舒展着，在澄澈的夜色里描出细密的剪影。不知是谁折断的几节杨枝，踩在脚下，如果不是鞋底沾了黏糊糊的树汁，我或许也会像从前一样，只把它们当作冬日里寻常的枯枝。那黏在鞋底的触感，让我蹲下身细看，原来杨树灰绿的枝条末端，都缀着一颗颗饱满的芽苞。它们像沉睡的小红豆，裹着深褐的鳞片，在料峭的风里凝着一层温润的光。这哪里是“枯枝败叶”？分明是一树攥紧的拳头，把夏秋积攒的阳光与水份，都封存在了这小小的骨朵里。

运河岸边村中的老人们说，运河水活，岸边的树就旺。上世纪运河干涸的那些年，河床成了青草裂成蛛网，岸边的杨树也跟着蔫了，枝条细得像麻线，芽苞瘪得像皱皮的枣。直到近些年河道复航，清凌凌的河水重新漫过堤岸，这些杨树才像被唤醒的孩子，根系贪婪地扎进湿润的泥土，把运河的水汽酿成树汁，顺着树干一路送到枝梢。如今踩在脚下的黏腻，哪里是简单的“体液”？那是杨树与运河血脉相连的证明。

我抬头望向夜空，杨树的枝干笔直地刺向深蓝，像一群沉默的哨兵。它们守着运河，从隋唐的漕运帆影，守到今天的灯火游船。河水涨了又落，朝代兴了又替，唯有这些一茬茬的杨树，用年轮记着运河的古今，用芽苞藏着春的约定。它们知道，只要河水流淌，春风总会如期而至——到那时，这些紧攒的芽苞就会裂开，吐出嫩绿的新叶，把整条岸线染成柔软的绿毯。

风掠过河面，带着水的凉意。我摸了摸枝条上的芽苞，坚硬的外壳下，仿佛能触到细微的脉动。这是属于北方的浪漫：在最萧瑟的季节里，藏着最蓬勃的希望。运河的水还在流，杨树的芽还在等，而我们只需像它们一样，把日子过成一颗饱满的芽苞，等春风来，等万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