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琼花欲飞,苍穹愈黛,大地亦要沐浴,纤尘不染地迎候它的降临。
听听那风吧——那是冬天在酝酿它的第一个深吻。在北方,风是先行的烈马,把旷野最后的颜色卷到天边,裸露出大地黝黑的脊梁。天地被收拾得空空荡荡,干净得像一个尚未落笔的梦境。而在南国,风是悄然的濡湿,是“欲雪”前那一阵紧过一阵的、带着潮润的寒。铅云垂得很低,仿佛能拧出故事的底色;世界静得能听见时间在瓦片上凝结成霜。这是雪的序言,是所有洁白故事开始前,那段屏住呼吸的留白。

一切准备好了,然后,她才来。
她来时,没有声响,却改写了整个世界的语法。若在北方,那是一场盛大的加冕。不是飘,是降临。万千琼芳从九霄倾泻而下,以席卷一切的、温柔而霸道的方式,为山峦披上银氅,替江河覆上素练。顷刻间,莽莽乾坤便只剩下一种纯粹而磅礴的语言。若在江南,她便成了工笔的画家,带着些羞怯的、试探的笔触。一片,又一片,轻旋着,似寻不到归宿的蝶。她小心地停在乌篷船的篷顶,覆上石桥的栏杆,将一枝枯梅的嶙峋,描摹成丰腴的玉树琼枝。世界在那一刻,忽然变得既陌生,又温柔;既辽阔,又亲近。

这洁白落在九百六十万种山河上,便有了九百六十万种性情。
落在北国的崇山峻岭,雪是刚劲的狂草。它填平沟壑,雕塑峰峦,让蜿蜒的长城化作静卧的银龙,让奔腾的黄河顿失滔滔。天地间只剩下线条与块面,雄浑、静穆,充盈着“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沉默的伟力。而落在南国的黛瓦与小桥,雪便成了隽永的水墨。它让粉墙更素,让碧水更幽,让一树红梅的绽放,有了惊心动魄的艳与寂。它教人懂得,极致的纯净并非单调,而是能照映万色的底稿;极致的覆盖并非抹杀,而是以包容的姿态,让万物显露出另一种风骨。

这风骨,也沉淀在人的心里。
自古,雪便是文心的一面镜子。它照见过柳宗元“独钓寒江雪”的孤绝背影,那是一个灵魂对尘世喧嚣的彻底清场;它亦曾漫过杜甫草堂的窗棂,将“千秋雪”的永恒与“万里船”的奔波,收纳进诗人那忧患而宽广的胸襟。它可以是韩愈笔下那个嫌春色来得太晚、调皮地扮作飞花的孩童;也可以是郑板桥诗中那“飞入梅花都不见”的禅意——看似浩荡万千,最终却谦逊地隐入一抹幽香,不与争锋,只成全一段清芬。最难忘是张岱,在明朝最后那场大雪里,他驾一叶舟,拥一炉火,看“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人在其中,渺如芥子。那雪,是时间的灰烬,是故国的残梦,是一个不肯遗忘的灵魂,在苍茫宇宙间为自己确认的、悲凉而骄傲的坐标。

但雪的深处,终究是暖的。
你听,风雪之夜,一声犬吠是如何刺破寂静,引出一豆摇曳的、归家的灯火。你看,红泥小炉上新酒初沸的绿蚁,是如何与窗外无声的飞絮,构成冬天里最安稳的对仗。那是“能饮一杯无”的相知,是围炉闲话的时分,是寒冷将人与人逼向彼此取暖时,所生发出的、最质朴的深情。田埂上,老农望着厚厚的雪被,眼角笑出的皱纹里,藏着对土地与来年最笃定的信仰。这冰冷的精灵,原来竟是温暖的守护者,是丰饶的预言家。

所以,雪究竟是什么?
她是造物主写给人间的一封情书,以最冰冷的姿态,诉说着最纯粹的热望。她来时,山河改色,尘埃落定,让喧嚣的世界学会静默,让浮躁的心灵重归澄明。她以“压枝低”的姿态教我们谦逊,以“彻骨寒”的试炼赠我们芬芳。她告诉我们,真正的洁白,是敢于覆盖一切,又甘愿消融于一切的勇气;是历经漫天飞舞的绚烂,最终化为润物无声的深沉。

当最后一朵雪花融于掌心,春天便已在泥土下翻身。而所有曾被雪光照亮过的心灵,都藏下了一片永不融化的晴朗。那里有李白的烂漫,杜甫的深沉,有张岱的孤傲,更有无数个平凡冬夜里,相拥的温暖与守候的微光。
这便是雪花的情意——她以短暂的形,赠我们以永恒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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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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