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国断头政治：身子往东，头偏要向西，脖颈间竟长出三丈裂痕来

刚刚得着两件新闻，一说是美丽合众国要退出世界卫生组织，另一说却是他家里的加利福尼亚偏要挤进去。这倒教我记起幼时看社戏的光景了：台子上白脸的曹操刚唱罢“宁教我负天下人”，那厢红脸的关公便提着青龙偃月刀要“匡扶汉室”。看客们自然是不糊涂的，知道这原是一出戏；但台上的角儿们，竟各自演得认真，仿佛真有那么两个汉朝似的。

华盛顿的先生们大约是很有些新发明的。譬如这疫病，原是长着眼睛的么？见了星条旗便绕道，见了金门桥便鞠躬？又或者病毒也学了民主的规矩，只认联邦的文书，不认地方的告示？我先前总不懂他们说的“美国第一”，如今才明白，原是“美国独一”——独自染病，独自喘息，独自将门栓插得震天响，连窗缝也要用自由女神像的铜膏来封严实的。

然而加州的执政官，却另有一番算计。他竟将白宫的告示卷作纸媒子，去点自家灶膛里的火，还要向那被摔出门外的世卫组织递热毛巾。这本是极有意思的场面：老爷刚把郎中轰出宅门，偏房的大少爷却悄悄开后门递茶钱，央他“照旧按周来把脉”。不知那摔在泥地里的郎中心里，可还分得清谁是这大宅的主人？

我于是想起民初的军阀了。保定府通电“保境安民”，南京城便发电“统一救国”，各路的电报在天空里厮杀得比真刀真枪还热闹。只是苦了田里的庄稼汉，不知该朝哪方的军旗下跪。今日这加州的告示与华盛顿的政令在空中打架，那些咳着嗽的、发着热的百姓，又该听谁的呢？大约也只能掩住口鼻——防病毒是其一，防那些漂亮话钻进肺腑里，怕是更要紧的罢。

有人说这是联邦的妙处，像百衲衣，破了东边补西边。我却疑心这是新式的“身首分离法”：身子往东，头偏要向西，脖颈间竟长出三丈阔的裂痕来。那裂缝里不见血，只见无数公文飘落，红的印，黑的字，纷纷扬扬，倒把疫病的影子遮得朦胧了。只是病毒大约是不识字据的，管你红头文件还是蓝皮宪章，它只顺着人声热气走，遇着活物便附上去——像极了这世上许多别的物事。

网上说加州的先生是“务实”，华盛顿的先生是“原则”。呜呼，这两样东西，竟到了不能同居一室的地步了么？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讲《山海经》，说有歧舌国，国人舌分两岔，说甜话时苦汁倒流，说苦话时蜜糖哽喉。我那时只当是神话，如今看来，竟是我浅薄了。

夜半翻书，忽见《三国》里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不觉失笑——这古人的眼界，到底被江山社稷限住了。今日的“势”，早不分疆土，只分生死；今日的“合”，竟是口罩与呼吸机；今日的“分”，却是活气与死寂了。加州的山火年年烧，烧不尽红木林里的生机；华盛顿的纸张年年印，印不完椭圆办公室里的决意。只是不知那 microscope（显微镜）下蠕动的微小魔王，可耐烦看这些热闹么？

窗外的雾又沉了些。远处依稀传来救火车的铃响——不知是加州的山火未熄，还是纽约的病房又满了。这两处的火焰，哪一种更易浇灭呢？我答不出。恍惚听见说书人敲梆，沙哑地喊：“平安——无事啰！”

那声音穿过浓雾，跌跌撞撞的，竟像极了人间所有的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