汜水的烟火，熨帖异乡的胃与心

《汜水的烟火，熨帖异乡的胃与心》

文/东方雅念

立冬后的晚风裹着北方的凉，钻过出租屋的窗缝，落在了我攥着筷子的手背上。外卖盒里的炒面软塌塌地裹着酱汁，挑一筷子入口，筋道尽失，满满的一嘴都是工业调味的咸甜，忽然就想起汜水丁字路口的顺利饭店，想起了那碗裹着锅气的湿炒面，想起卤肉的香混着鸡蛋汤的暖，在巩义的正午里，漫成一团化不开的人间烟火。

我是巩义的姑娘，生在洛水之滨，长在邙山脚下，打小就听长辈说，汜水的炒面，是咱巩义地界里的独一份的滋味。那时跟着父母去汜水办事，总盼着赶在饭点，拐进丁字路口那家没有花哨招牌的顺利饭店。老板是个利落的中年汉子，嗓门亮堂，不用多问，看我们进门就喊：“还是四份湿炒面，鸡蛋汤多放胡椒？”应声的功夫，后厨的铁锅就滋啦响起来，面条在热油里翻搅，裹上蛋液与青菜，起锅时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地就端上了桌，根根的面条都挂着油光，却从不腻口，嚼起来满是面香与锅气。

旁边的赵记卤肉摊，总是支着一口大砂锅，卤肉在老汤里咕嘟着，酱色浓郁，香飘半条街。切二十块钱的卤肉，老板手起刀落，肥瘦相间，撒上一把现切的葱花，不添任何酱料，咬一口，肉质软烂，卤香醇厚，鲜味儿从舌尖漫到心底。再配上一份双拼凉菜，拍黄瓜的脆、凉拌豆皮的韧，还有刚炸好的青菜丸子，外酥里嫩，咬开是青菜的清甜。几个人围坐在小方桌旁，炒面配卤肉，喝一口滚烫的老式鸡蛋汤，胡椒的微麻在舌尖漫漫散开，暖意在胃里漾开，连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温热。那时总觉得，这样的烟火滋味，不过是寻常日子里的小美好，伸手就能触及，从没想过，后来会成为异乡夜里，反复惦念的温柔。

离开巩义去外地打工的那天，清晨的洛水泛着薄雾，父母送我到车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母亲一早去汜水买的湿炒面，还有打包的卤肉。“路上吃，到了外地，怕是吃不到这么合口的了。”母亲的话，彼时听着只觉啰嗦，如今想来，那保温桶里裹着的，何止只是一碗炒面，那是家里的亲人的惦念，那是难以抑制的故乡的味道，是刻在骨血里的温柔。

初到异乡，忙着适应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工作，陌生的人情世故。白天在格子间里奔波，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的忙忙碌碌，到是能忘记了时间，只是晚上回到狭小的出租屋时，才觉出孤身一人的冷清。有时加班到深夜，街边的小吃摊只剩下了零星几家，买一碗炒面，味道总是差了点什么，要么是面条太过软烂，要么是调味太过浓重，始终吃不到汜水炒面的那份筋道与锅气。也曾试着自己做，照着记忆里的步骤，热油、炒面、加蛋，可无论是怎么地折腾，都做不出来那个味道。后来才懂，少了巩义的水，少了咱那边的汜水的铁锅，少了那份人间烟火的热闹，终究是差了许多灵魂。

异乡的日子，总是在忙碌与疲惫中度过，见过城市的霓虹璀璨，走过车水马龙的街道，也尝过了各式各样的美食，可舌尖最惦念的，还是汜水丁字路口的那碗湿炒面，那碟撒着葱花的卤肉。总在某个深夜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想起巩义的街巷，想起汜水的烟火，想起父母的笑容，想起儿时跟着家人去吃炒面的时光。那些寻常的日子，那些细碎的美好，在异乡的孤独里渐渐沉淀成心底最柔软的念想。

有人说，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是一方矮矮的坟墓，于我而言，乡愁是一碗汜水的湿炒面，是一碟赵记的卤肉，是老式鸡蛋汤里的胡椒味，是巩义街巷里的人间烟火。那烟火不似城市霓虹那般耀眼，却温柔得恰到好处熨帖了异乡的胃也温暖了漂泊的心。

我总是在想，为何偏偏就是汜水的炒面，成了心底挥之不去的惦念？大抵是因为，那碗炒面里，藏着故乡的模样，藏着童年的时光，藏着家人的温情，藏着巩义人刻在骨子里的踏实与温暖。巩义的山水，洛水的柔，邙山的厚，滋养出这般质朴的烟火滋味，不张扬，不刻意，却能在岁月里，静静抚慰每一个漂泊在外的巩义儿女。

如今，隔着千里山水，再想起汜水丁字路口的顺利饭店，想起赵记卤肉摊的香气，想起那句偶然与朋友打趣时的“人生若知如初见，就到汜水吃炒面”，忽然便就懂得了，初见的何止是炒面的滋味，是故乡最纯粹的美好，是年少时不曾珍惜的寻常，是长大后漂泊在外，才懂得珍藏的温暖。

异乡的晚风依旧微凉，可想起汜水的烟火，想起巩义的万家灯火，心底便就多了一份暖意。那碗裹着锅气的湿炒面，那碟撒着葱花的卤肉，早就已经不是简单的食物了，而是一个故乡的符号，是乡愁的模样，是无论走的多远，都能够找到归途的温柔指引。

终有一天，我就会踏着归乡的路，再次走进汜水丁字路口的顺利饭店，喊一声：“老板，来一碗湿炒面，鸡蛋汤多放胡椒，再给切上二十块钱的卤肉，撒葱花！”然后便就坐在那熟悉的小方桌旁，尝一口熟悉的滋味，看一眼熟悉的人间烟火，告诉自己，无论走多远，巩义永远是我的根，汜水的烟火，永远都熨帖着我的胃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