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期盼过年的时候,内心真正在期盼什么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新的一年到来。过年有多重含义:首先在时间的节点上是冬去春来,在年龄的节点上又长了一岁,在文化的节点上是辞旧迎新,在心理的节点上是我们每个人在此刻都放下了平日里的伪装,重新成为小孩,或者说,想起了童年自己的模样。

《礼记·月令》云:“岁终则大傩,以驱疫疠。”过年其实是农耕文明对时间秩序的庄严确认,它不仅是四季轮回的节点,更是数千年“天人合一”宇宙观的实体化。生活在钢筋水泥丛林中的现代人,日常生活就像流水线一样单调重复。过年作为一个盛大、具有固定仪式感的节点,将时间清晰地划分为“旧岁”与“新年”,给人以强烈的阶段感、完成感和重启的希望。

当然,在冬春交替之际,在辞旧迎新之时,人们免不了回望过去,展望未来。而过年其实是给每个人一个稍微喘息的时刻,让大家放下平日里的疲惫或者遗憾,进入一个被传统仪式所温柔包裹的过渡空间。此刻,“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无论是贴春联、大扫除还是放鞭炮,守岁、祭祖还是拜年,本质上是用行动告诉自己:即便过去如何的不堪,目前仍在认真生活,也值得被新年重新照亮。

记得小的时候,快到年跟前的时候,每天都眼巴巴地盼望着过年,因为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平日里吃不到的好东西,穿上平时穿不起的新衣服,能放下平日里的学业买几串鞭炮,跟小伙伴们痛痛快快地耍几天,走亲戚的时候还能收到五角一块钱的压岁钱……那个时候,过年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相互之间是要比较的,这种极具诱惑的话题,往往要持续小半年,然后在下一个期盼中慢慢等待下一个新年的到来。

然而,年岁越大,物质越来越丰富,小时候哪些吃不到的美食,买不起的新衣,玩不起的鞭炮等等,对于现代人来说几乎唾手可得,没有什么难度,就连小时候平时根本吃不起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鸡鸭鱼肉,现代人几乎天天吃,都吃出三高了。而且过年的时候,各地的各种民俗表演轮番上演,现在过年的热闹程度比过去不知要好到哪儿了,可现在,还是有很多人感慨年味儿淡了,过年没意思了,好像过年就只剩下放的几天假,还让人有些盼头了。

我感觉,现代人对于过年的期盼程度下降,这是事实,但不是全部。可能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不喜欢过年了,但只要年岁上了五六十岁,很多人都重新拾起了期盼,在腊月二十二三之后,特别是快到年三十的时候,又开始期盼过年了。究其原因,我以为有这么几点。

首先,期盼家人的团聚。随着社会化程度的加深,大家的工作生活范围不断扩大。很多五六十岁的中年人的孩子如今大部分都上了大学,或者参加了工作。上大学的绝大多数都不在本市,即便在本市的如今随着城市版图的扩大,以及平时鞋业的忙碌,交通的拥堵,和在外地上学差不多;参加工作的,在本市的也很少,绝大多数都在外地,有的甚至在国外,即便在本市的,现代职场的压力都很大,“996”“007”都是常态,孩子们平时也见不到面。自己有的还在上班,有的已经退休,父母年岁已大,有的还在老家,平时也照顾不上。只有在过年的时候,大家才能团聚在一起,拉拉家常,交流下感情。毕竟血浓于水,距离的遥远和时间的短暂阻挡不了亲情。

其次,期盼“彻底的暂停与重启”。平日里,大家忙忙碌碌,时间被工作和生活琐事切割。工作和生活就像一条传送带,不停地把人们从家里传送到单位,再从单位传送回家庭。大家都忙地像个陀螺,不停地旋转,直到过年的时候,在有限的几天长假里,被强制按下了“暂停键”,心安理得地彻底停下来,让身心放松下来,不去想单位的那些烦心事,也不去想生活中的揪心事。然后,在新年的各种仪式中,穿新衣,大扫除,贴春联,守岁等等,这就像一个心理暗示,仿佛在提醒大家:“旧年已逝,新年伊始”。它给大家一个心理上的“重置点”,仿佛过了这个年,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信心满满,重新出发。

第三,期盼重回童年。人到了五六十岁,经过社会的磨砺,情感的墙已经很厚了,一般情况下,很难有外在的东西让人激动起来。而在过年的时候,大家团聚在一起,拉家常,话亲情,可以直白地敬酒,说吉祥话,给压岁钱,哪些平日里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情感通过各种过年的仪式和礼物表达出来。另外,趁着这个机会,很多人都会回到小时候成长的地方,吃一口地道的家乡饭,走一遍熟悉的街巷乡野,看望下曾经熟悉无比的乡邻,满眼都是小时候的回忆。所有吃到的,看见的,不仅仅是味道和风景,更是情感的归位。

第四,期盼身份的确认与归属。在快速流动的社会中,我们都扮演者不同的角色:在单位,是张董、李总;在社会,是部长、处长;在领导眼里,我们是员工;在员工眼里,有些人或许还是领导……这些层层叠叠的身份,压在身上,让我们都忘记了自己最初的最原始的身份--其实是孩子,是哥弟姊妹,是爷奶父母,是舅妗子外甥,是姑母姑父姨母姨父,是侄子侄女。过年,就是让大家回归最初最原始社会身份的时刻。在家庭、家族、亲戚的宴席上,你不再是张董、李总、部长、处长,也不再是领导、员工,你只是“二叔家的大小子”“三舅的外甥女”“姑母的大侄子”“家族里最小的孙女”。这种血缘与亲情的身份,才是每个人最初最原始的标签,只有这种标签是无私的,谁也剥夺不去的,是最底层也最踏实的,是最有安全感和归属感的。

第五,期盼具象化的仪式感。我以为,相比起清明、端午和中秋,过年时最具有仪式感的节日。所谓的年味,很大程度上就来源于哪些那些看得见、摸得着、需要亲身参与的仪式。从祭灶、守岁、大扫除、贴春联、放鞭炮到相互之间拜年,每一步都有规矩和寓意。这种参与感,将我们与千百年的文化传统连接起来,感受一种超越日常的庄重和延续。无论是年夜饭的香气、鞭炮的喧闹、红色对联鞭炮的视觉冲击、新衣的触感……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一场沉浸式的“过年体验”,这是任何普通假期无法比拟的,也是过年最迷人的地方。

最后,期盼一种代际间的温暖传递。过年众多的仪式感中,我感觉,家人们围坐在一起围炉夜话是最让人期盼,最让人放松,也最让人感动的。家人们团聚在一起,听老一辈讲述家族的历史、先辈的往事,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即便这种讲述已经重复了很多年,但每年在这个时候听一遍,仍然让人感动,仍然让人热血沸腾。另外,大家围在一起包饺子、认亲戚、说吉祥话,将文化密码和家族情感传递给下一代。这种承上启下的温暖,是家族绵延的纽带,也是过年这种风俗精神不灭、代代传递的所在。

总而言之,现代人期盼过年,不仅仅是期盼那一天,哪个盛大的节日,而是在期盼一次身心的完整归位。它让我们从现代化的“原子个体”,暂时回归为家族与文化的“共同体成员”;从高速运转的“社会零件”,回归为有根、有爱、有仪式、有期盼的完整的人。这份期盼,本质上是与家人、与过去、与文化的连接,是对时间、对自我的更新,是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归属感的最深沉的集中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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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09

标签:美文   内心   仪式   节点   家族   时间   鞭炮   工作   平时   现代人   身份   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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