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是在人不知觉的夜里悄悄落下的,清晨推窗世界已然换了颜色。远山复上一层薄薄的、柔软的银白像一匹摊开的素绡,温润地笼罩着起伏的线条。近处的梅树枝桠却成了这场雪最相宜的画纸。雪积得不厚恰恰落了几层,疏疏朗朗地点在横斜的虬枝上,不似北地大雪那般严严实实压得万物噤声。
这里的雪是江南似的带着几分羞怯的缠绵,依偎在深褐的枝干与待放的花苞旁,黑白分明清寂入骨,目光逡巡便被那山坳深处数点红牢牢攫住,是美开了。在这满目素编的世界里,那几点红是那样惊心又那样安然,不是成片的暄妍,只是疏疏的几朵或许是临溪的,或许是倚石的像是从素绢上不慎滴落的朱砂,又像是这沉睡山野间悄然搏动的温热的脉搏。

那红也不是艳极的带着些许孤清的粉意,在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玲珑剔透,仿佛喝一口气就会化去,却又倔强的点亮了整个寂静的视野。山居的日子,时光仿佛被这雪绿的慢了近了,风也识趣轻轻的不来推门户。往日里总爱叩打窗棂飒飒作响的山风,此刻敛了性子只在极远处若有若无的穿过松林,发出潮水退去般低微的叹息。

门前石阶上的雪平整无痕,连一丝风的纹路影,整个世界沉浸在一片真空般的安宁里,唯有自己轻微的呼吸与心跳,合着这静谧的节拍。日头渐渐西隐天光转为一种柔和的鸭蛋青,雪光与暮色交融屋内不曾点灯却也清明,便是此时那清辉便渐次地浸润过来了。

起初是窗纸上一抹朦胧的亮随即便攀上了那湘竹编就的帘拢,一格一格的影子被月光与雪光投射在地上,成了深浅不一的黛色棋盘。月光是水样的仿佛能听到它流动的冷冷声响,漫过帘笼精致的纹理,躺进屋内将青砖的染上一层湿润的凉薄的玉色。案头未读完的书卷瓷盏中半冷的茶汤都沐浴在这无言的清光里泛着幽微的光泽。

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想又仿佛什么都想了,看雪光月色在帘笼尖悄然移动,听时间如细沙般从指缝无声流泻,下山中的数点梅红仿佛已不是眼中之景,而成了心底一点温暖的印记。这治愈的力量并非来自绚烂的烟火,恰恰源于这极致的简极致的静。天地以一场雪,一枝梅一帘月光,便构筑了一个足以安放所有纷扰的清明宇宙。在这里你可以与最本真的自己相对,听见生命深处最宁静的回响。
更新时间: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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