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呆呆的杀猪饭”想到的腊味人情

在外漂泊多年，每到年关，总会收到老家寄来的腊肉香肠。母亲还在的时候，是母亲寄。母亲走后，就是我的弟媳小杨寄，年年不断，像是母亲留下的叮咛。昨天飞机刚落地，就收到她发来的微信:“二姐，我明天把腊肉给你寄过去”。所以，无论我的小家安居在哪里，腊月的餐桌总少不了四川老家腊肉香肠的味道。只是我守着这点川味式的、倔强的年节仪式，心里总觉得还是缺了点什么。那香气是有的，但过于静默了；那颜色也是对的，却少了背景的喧嚷。直到这几日，网络上那场源自重庆合川乡野的、名为“呆呆的杀猪饭”的热闹，沸沸扬扬地传来，像一声遥远的、嘹亮的唢呐，猝然吹破了我这过分静谧的午后。我看着，想着，心里那点关于“年”的、久已疏淡的脉络，竟被这声唢呐烫得温热起来，渐渐显了形。

那实在是一桩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一个网名叫“呆呆”的乡间姑娘，只因家中杀年猪，老父气力不逮，便对着方寸屏幕，发出了一声最朴素不过的呼唤：“有人来帮我按猪吗？请你吃刨猪汤！”没有精巧的算计，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带着点儿为家门“挣面子”的憨拙气。可就是这一嗓子，仿佛不是喊进网络，而是喊进了千万人记忆深处那个共同的多村院落里。应者云集，从线上潮水般的留言，到线下实实在在从四面八方奔赴而来的车马人群，竟演变成一场数千人的乡野聚会。屠宰的案板支起来了，大灶的火旺旺地烧起来了，数百桌流水席摆开了……据说，当地闻讯而来的文旅官员，在维持秩序之余，也欣然融入了这顿突如其来的盛宴。

我起初是讶异的。在这人人言必称“流量”、事事皆可“策划”的时代，一场因按猪而起的聚合，竟能如此澎湃？旋即，便是深深的会心与感动。人们奔赴的，哪里仅仅是那一碗滚烫的刨猪汤呢？他们奔赴的，是一种几乎被现代生活格式化了的情感。那一声求助里，有着我们久违的、邻里亲朋间“搭把手”的爽利与亲热；那一片喧嚣中，重现了“一家有事，全村帮忙”的融融暖意。这暖意，不正是中国年文化最核心的那一味“人情”么？年夜饭之所以必须丰盛，是因为它要款待的，不只是家人的脾胃，更是一年来的辛劳与情谊；爆竹之所以要炸得震天响，是要用那热烈的声响，驱散一切隔阂与冷清，宣告人与人的紧密联结。“呆呆”姑娘无心插下的柳枝，恰恰荫蔽了现代人精神世界里那片渴求真实联结的旱地。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些旧事来。在我儿时的四川，进了腊月门，空气里便开始酝酿这种热络的忙乱。腊八粥的甜香还未散尽，磨豆腐的嗡鸣、蒸年糕的蒸汽、杀年猪时那一声穿透半个村庄的嘶鸣，便接踵而至了。杀猪那天，几乎半个院子都是人。男人们帮着擒捉、烫刮、分割；女人们则在灶间，将新鲜的猪肉、下水，或急火爆炒，或文火慢炖。孩子们在人群里兴奋地钻来钻去，等着那一碗最鲜嫩的“杀猪菜”。主人家定然是豪气的，最好的肉、最浓的汤，必先盛给来帮忙的乡邻与过路的亲友。那顿饭菜的滋味，我早已记不真切，但那种空气中饱和着的、混合了牲口气息、泥土味、柴火烟与毫无保留的笑语的“活气”，却烙印在生命里。那是一种扎扎实实的、通过劳作与分享建立起来的人情温热。

后来，日子像被抽真空的袋子，变得平整而高效。年货在超市的货架上琳琅满目，指尖轻点便可送至家门。春联是印刷的，窗花是塑胶的，年夜饭可以去酒楼订一席完美的套餐。一切都对了，可那份需要亲手参与、需要邻里协作、需要汗水与烟火气共同熏染出来的“活气”，却悄然消散了。我们得到了便捷与洁净，却也似乎把自己关进了一个个温馨却寂静的格子间里。年的仪式还在，但那仪式中最为澎湃的血肉——那份喧腾的、粗糙的、带着泥土腥气的人情交换，却渐渐风干了。

因此，“呆呆的杀猪饭”的火爆，实在像一场集体的心灵溯源。万千网友用他们的关注与奔赴，投票选择了一个更温暖、更有人情味的世界。他们厌弃了精致而冰冷的剧本，转而拥抱那一声带着猪嚎与柴烟气的、毛茸茸的真谛。这热闹里，有对失落的乡土中国的深情回望，更有对一种更真挚人际关系的热切渴望。它让那些模仿者、那些试图将这份真情迅速兑换为商业利益的跟风举动，显得那么拙劣而徒劳。人心的秤，称得出真伪的分量。

我家乡的腊肉，总是那样肉质紧实，泛着时光沉淀后的深沉光泽。切下薄薄几片，铺在淘净的米上，蒸一锅腊味饭。当蒸汽氤氲起来，那股浓郁的、混合了阳光、盐与风之记忆的香气，将充盈整个厨房。

这香气，终于不再是孤独的了。它仿佛与千里之外合川乡村那大灶里升腾的蒸汽，与那数百桌流水席上碗筷碰撞的叮当声，与那千人聚集只为“搭把手”的朗朗笑声，遥遥地呼应了起来。年味，终究是人味。 是我们在茫茫人海中，依然愿意为一声简单的呼唤停留，愿意为一份朴素的热闹感动，愿意相信并守护那点源自古老乡土的、滚烫的人情。

后记:

看到网络世界里“呆呆的杀猪饭”引起的人潮汹涌，忍不住就发了这篇“一宁的拾光记”。朋友们，请关注公众号“一宁的半亩园”，我们明天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