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年夜饭的鱼,是清蒸鲈鱼?红烧鲤鱼?还是酱焖带鱼?鱼端上桌那一刻,全家目光齐刷刷聚过去,连电视里春晚的锣鼓声都像被按了静音键。可你有没有注意:鱼头必须朝向爷爷奶奶坐的位置;鱼身不能翻面,哪怕底下那半边还没动过;吃完留点鱼肉汤汁,谁也不许说“吃光了”——这些规矩,老一辈念叨几十年,年轻人笑着照做,却未必真懂:这哪是迷信?分明是活人用烟火写就的生活契约。

鱼字谐音“余”,年年有余,人人会说。可“余”不是天上掉的馅饼,是日子精打细算攒下的底气。旧时缺粮少油,冬日青黄不接,鱼却是难得的荤腥,晒成鱼干能存到开春,腌进陶瓮可熬过寒潮。所以年夜饭必有鱼,不是图个口彩,是记着苦日子怎么过来的。《诗经》讲“岂其食鱼,必河之鲂”,意思是吃鱼何必非得黄河鲤?可咱中国人偏要挑头大尾圆、鳞亮眼活的整鱼——因为圆满才压得住岁,鲜活才镇得住年。
你见过哪家年夜饭把鱼切成块再上桌?没有。必须整条,头尾俱全,眼睛鼓亮,鱼鳃鲜红。为啥?鱼是水里游的生灵,整条上桌,是敬它曾活过、跃过、游过四季。若剁成段,再香也是断章;若去头去尾,再贵也失了气韵。老话说“鱼头酒,鱼尾福”,头朝长辈,敬的是阅历与担当;尾朝孩子,托的是希望与未来。一盘鱼摆定,一家人的位置、分寸、情分,全在不动声色之间落了座。

更讲究的是吃法。鱼眼夹给最年长者,说“明目亮眼,看准前路”;鱼腹最嫩那块,一定拨进孩子碗里,道“肚量宽,福气满”;鱼唇边软糯微弹的肉,常被悄悄夹给忙前忙后的妈妈,没人明说,可那筷子尖上的暖意,比任何祝福都沉。吃鱼不翻面,不是怕不吉利,是怕翻了就散了——家运如鱼脊,挺直才有力;亲情似鱼骨,连贯才有根。剩一点鱼肉,留三分汤汁,叫“有余”,不是小气,是给明天留个念想,给生活留点回旋。
如今超市冰柜里三文鱼切片闪着蓝光,外卖小哥拎着锡纸包的烤多宝鱼飞奔而来,可为什么还有人坚持凌晨去码头抢活海鱼,回家亲手刮鳞去鳃、姜葱塞腹、旺火猛蒸?因为机器切不出温度,冷链运不来热气。那条鱼从江河游进灶台,从生猛变成鲜香,中间隔着的,是一个人俯身择菜的专注,一双布满裂口的手揉捏面团的耐心,一锅滚水咕嘟冒泡的守候。

年夜饭的鱼,从来不是一道菜。
它是沉默的家训,是流动的礼数,是舌尖上的年轮。
你夹起一筷鱼肉,尝到的不只是咸鲜,
还有爷爷没说完的往事,妈妈藏进汤里的牵挂,
以及我们这一代人,
一边拆解传统,一边悄悄把它,
重新炖进自己的锅里。
更新时间:202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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