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刚过,我家楼道里就飘出一股子葱油混着肉香的暖味儿——隔壁王姨在剁馅,我妈在阳台剥白菜,我姥姥蹲在小凳上,一边择荠菜一边念叨:“这草尖儿上还挂着霜呢,鲜得能抿出水来。”其实哪有什么“冬天不长荠菜”的说法?去年小雪那天,我在通州漷县的温室大棚转悠一圈,老板掀开一层层保温膜,底下全是绿得发亮的荠菜,叶片肥厚、根须带泥,一掐就冒清汁。他说,这茬是12月初下的种,20天就收,比开春野地里的还嫩。

韭菜和芹菜不是不好,是真不合适这时候大张旗鼓包进饺子里。去年除夕前夜,我帮表姐家调馅,她非要用新买的韭菜,说“图个‘久’字”。结果那韭菜蔫黄发韧,焯水后挤出的汁水泛着青涩苦味,拌进肉里还没下锅,馅就汪了一小滩水。煮出来三十多个饺子,十个破皮,七个瘪汤,剩下几个咬一口,嗓子眼直往上返凉气——我小侄子吃完打了一晚上嗝,第二天舌苔厚得像糊了层灰。

白菜才是北方人冰箱里蹲守最久的“守岁菜”。去年冬天特别冷,零下18℃那几天,我妈把三颗白菜埋进楼道角落的旧棉被里,十天后扒出来,菜帮子泛出琥珀色的甜光,生嚼一口,清脆得像咬冰碴子。她说,早年间供销社卖白菜,论棵不称斤,一车皮拉来,家家户户排长队,排队时袖口蹭着白菜叶子,沾一手清冽的甘香。现在超市里卖的,菜帮子太薄,水汽浮在表面,一剁就澥。可要是你在菜市场角落那个戴蓝布帽的老汉摊上挑,他专留着霜后头茬,叶球紧实,掰开时会听见“咔”一声脆响——那才是老味道。

香菇得用干的。我妈存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码着三年前晒的秋菇,伞盖蜷曲,摸起来沙沙作响。泡发时水是琥珀色的,她从不倒掉,滤净杂质后直接搅进肉馅里。有回我偷懒用鲜菇,煮出来饺子皮鼓胀发亮,咬开却是软塌塌的,像含了一口温吞的棉絮。后来才懂,干香菇的“鼓财”不是瞎叫的——它吸饱了肉汁,咬下去那股子紧实的弹韧,真像攥住一个沉甸甸的小元宝。

荠菜馅最磨人耐心。我头年包它,焯水只烫了十秒,结果馅里一股子土腥气,婆婆尝了一口,把筷子搁下了,说:“这味儿,像嚼了把陈年香灰。”后来跟村里的李婶学,水里放盐、滴油、滚沸下菜、三十秒即捞,再浸凉水五分钟。她告诉我,荠菜根须要留半厘米,断口处渗出的汁液是清甜的——掐断就涩,留着才鲜。现在我家饺子馅里,荠菜末总拌着一小把虾皮碎,不是图鲜,是那点海味能把山野气托住,不飘。

昨天翻我姥姥的旧记事本,钢笔字洇在纸页上:“正月初三,包荠菜猪肉,孙女吃了十七个,说像咬春天。”

灶台边蒸汽正往上窜,我爸掀开锅盖,白雾扑过来,饺子在沸水里打转,像一尾尾银鳞小鱼。
更新时间: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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