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谈马：定边马文化的历史脉络与地理密码

在中国西北的黄土高原与毛乌素沙漠过渡带，定边以"底定边疆"之名承载着千年戍边记忆。这片土地上，草场与盐湖构筑的地理基底，孕育出绵延不绝的养马业，名马嘶鸣穿透历史尘埃，马场兴衰见证边地变迁，马事活动串联起民族融合的壮阔图景。盐与马的交响，成为定边最独特的历史印记。
名马传奇：从神马传说到功勋战马
定边的名马故事，在史实与传说中交织生长。花马池的盐湖岸边，流传着"神马化盐"的古老传说——相传一匹神马跃入淡水湖，湖水遂化为取之不尽的盐湖，"花马"之名由此烙印在这片土地上 。这则传说并非空穴来风，实则暗合了定边马与盐千丝万缕的历史关联。
真正让定边马名垂青史的，是伴随毛泽东转战陕北的功勋战马小青马。这匹被民间誉为"青龙马"的神驹，经多方考证确系出自定边县白泥井镇梁湾村 。据《定边县志》记载及白家后人回忆，小青马为川马良种，由当地大户白生亮用羊奶喂养长大，个头不高却力大灵动，奔跑平稳且性情温顺 。1936年花马池畔的陕甘宁蒙四省赛马大会上，它在铁掌脱落的情况下仍逆袭夺冠，一时名震四方。
1937年，中共中央西北局派人赴定边选购战马，白生亮无偿捐献了这匹挚爱之马。抵达延安后，小青马成为毛泽东的坐骑，在转战陕北途中多次立下奇功：曾在山崖下驻足不前，使一行人躲过敌机侦察；东渡黄河时坠入激流却能破浪而游；平日里承担着送信送报、传递文件的重任。1949年进驻北平后，小青马被安置在北京动物园，1962年衰老离世后制成标本，1964年回归延安革命纪念馆展出，成为定边马文化的红色象征。
明清时期的史料中，定边周边盛产的"陕西腾蛟"更是声名远播。《明史》载其"蹄坚善走，耐风沙，能负重"，是边防军的理想战马。这些良马多来自定边边墙外的鄂尔多斯草原与本地"外手"草地，凭借独特的地理环境孕育出的优良品质，成为盐马交易的核心商品。
马场兴废：边地畜牧的时空坐标
定边马场的发展，始终与军事需求和民族交往紧密相连。由于缺乏系统的文献记载，早期马场多隐于历史缝隙中，但从秦汉时期北地郡的畜牧传统中可窥端倪。作为中原王朝抵御匈奴的前沿，定边一带必然设有官办牧场以供应军马，只是具体遗址尚待考古发掘。
明代是定边马场发展的鼎盛期，形成了"官牧为主，民牧为辅"的格局。边墙外的鄂尔多斯草原与境内白泥井、盐场堡周边的天然草场，成为主要牧马区域。正统三年，宁夏总兵官史昭推行"纳马中盐"政策，明确"上马一匹予盐百引，次马八十引"，极大刺激了民间养马热情。当时延庆、平凉等地的官吏军民纷纷来定边置牧，形成了规模化的民间马场集群。
这一时期的定边不仅是牧马之地，更是军马集散地。史料记载，正统年间朝廷轮派三边买马，"始延绥，次宁夏，次甘肃"，定边因其地理位置居中且马匹充足，成为重要枢纽。为保障军马质量，朝廷还在定边设立了专门的马政机构，负责马匹的繁育、筛选与调拨，形成了完整的军马保障体系。
清代至民国时期，官办马场逐渐衰落，但民间牧场持续发展。白泥井镇梁湾村的白家牧场便是典型代表，其养马规模可达数百匹，除供应军需外，还参与民间贸易 。1936年定边解放后，边区政府在原有民间牧场基础上组建了畜牧场，既养殖战马支援革命战争，也培育耕马发展生产，使马场功能完成了从军事向多元的转变。
马事春秋：人物与事件中的边地记忆
定边的马文化史册中，镌刻着众多与马相关的人物事迹。明代宁夏总兵官史昭无疑是关键人物，他于正统三年奏请推行的"纳马中盐"政策，不仅开创了定边盐马交易的先河，更构建了此后两百年边地养马业的政策基石。这一政策既解决了边防军马短缺问题，又通过盐资源满足了草原民族需求，被后世评价为"以白色保和谐"的治边智慧。
党项族首领李继迁的崛起，则与定边马资源有着隐秘关联。他以定边附近的"地斤泽"为根据地，凭借当地充足的马匹组建起强悍骑兵，最终奠定西夏王朝的根基。定边作为西夏与中原的交界地带，其马匹资源成为双方争夺的战略物资，多次引发战事，也促进了马种改良与养马技术交流。
近代以来，定边的马事活动更添红色印记。1936年6月，定边县政府在花马池畔举办赛马大会，吸引陕甘宁蒙四省骑手参赛，白家小青马在此一战成名 。这场赛事不仅是民族体育交流，更成为团结边区各民族的重要纽带。抗战时期，定边马帮活跃在盐运线上，无数牧民赶着马队穿越封锁线，将花马池的盐运往延安，再将急需物资运回边区，用马蹄踏出了一条"生命线"。
民间层面，"边客"李文炳的故事颇具代表性。他组织马帮驮运土布往返"三边"，返回时捎带药材等货物，马帮成为连接定边与外界的商业桥梁。这种依托马匹的商贸活动，不仅促进了物资流通，更让定边的马文化得以广泛传播。
地理禀赋：草场与盐业的双重滋养
定边养马业的兴衰，始终受制于草场与盐业构成的地理环境。境内的天然草场是养马业的物质基础，其独特的植被与气候条件，孕育出马匹的优良品质。定边地处温带草原与荒漠过渡带，草原植被以针茅、羊草为主，富含蛋白质与矿物质，为马匹提供了优质饲料。白泥井、盐场堡等区域的"滩地草场"，兼具灌溉条件与天然牧草，成为理想的牧马场所。
毛乌素沙漠边缘的沙地草场则赋予了马匹独特的适应能力。这里昼夜温差大，风沙频繁，马匹在自然选择中形成了"耐渴耐旱、蹄坚善走"的特质，尤其适合作为战马使用。明代史料中记载的定边马"能驰骤于沙漠之中，虽连日不饮亦不疲"，正是这种地理环境驯化的结果。
盐业对养马业的推动更为直接而深刻。定边作为陕西唯一的湖盐产区，花马池等盐湖自秦汉起便大规模产盐，而盐是草原民族的生活必需品，"三日不食盐则浑身无力"的生理需求，催生了盐马交易的必然。从洪武年间的"布马交易"到正统年间的"纳马中盐"，盐始终是换取马匹的核心等价物。
盐马交易形成了"草原供马、中原供盐"的互补格局：蒙古牧民"饶牧牛马以转盐，衣食不乏"，定边商人"赴蒙古各旗贩驼马牛羊，往他处转卖"，这种良性循环极大促进了养马业发展。隆庆年间开放的"花马池市"，从最初"一年一市"发展到万历年间的"月市"，盐马交易量逐年攀升，最高峰时年交易额达万金，直接带动了马场扩张与马种改良。
特殊的地理区位使定边成为多民族交汇地带，也为养马业注入了活力。汉民族的饲养技术与游牧民族的繁育经验在此融合，通过杂交改良使定边马兼具耐力与速度。同时，作为军事要塞的战略地位，让历代王朝都对定边养马业给予政策倾斜，进一步强化了其在边地马文化中的核心地位。
结语：盐马文化的历史回响
从神马传说到功勋战马，从官办马场到民间牧场，从盐马交易到红色马帮，定边的马文化始终与地理环境深度绑定。草场为马提供了生存根基，盐业为养马业注入了发展动力，二者共同构筑了定边马文化的独特基因。这种文化不仅体现为物质层面的马匹繁育与交易，更凝结着多民族融合的智慧与戍边卫国的情怀。
今天，小青马的标本在延安革命纪念馆静静矗立，花马池的盐湖依旧波光粼粼，白泥井的草场仍有骏马驰骋。定边的马文化虽已褪去军事与商贸的光环，却成为解读边地历史的重要密码。那些踏过风沙的马蹄印，那些盐马交易的古老契约，那些与马相关的人物传奇，共同构成了定边千年未绝的文化回响，见证着这片土地上"地则中外和耕，市则彝夏交易"的永恒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