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终于不再像一把割人的刀。它掠过檐角时,带了点软乎乎的湿气,像母亲缝衣时沾了浆糊的指尖,轻轻抚过冻得发红的耳尖。檐下挂了一冬的冰凌,在这风里渗出水珠,滴答,滴答,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我蹲在院角的苔藓边,看见去年埋在土里的槭树种子,顶破了半粒种壳,抽出两片嫩红的芽。那芽尖上还沾着昨夜的露,风一吹,便颤巍巍地晃,像刚睡醒的孩子,怯生生地探着脑袋。苔藓也活了过来,深绿叠着浅绿,绒绒地铺在地上,踩上去软得像团云。

巷口的老墙根下,有人埋下了扁豆。不过三五日,便有嫩绿的芽拱开浮土,把豆荚顶得半悬在半空,像两只攥紧的小拳头。阳光穿过薄雾落在芽上,绒毛都镀了层金,风过时,它们就跟着轻轻摇晃,仿佛在和路过的麻雀打招呼。

母亲说,立春要咬春。她把刚从地里割来的韭菜切碎,拌上鸡蛋,烙成金黄的饼。烟火气混着韭香漫开时,我忽然懂了,所谓春天,从来不是等冰雪消融才来的。它是种子在冻土下攒着的那股劲,是芽尖顶碎硬壳的那一声轻响,也是咬下第一口春饼时,舌尖触到的鲜。

田埂上已经有人走动了。扛着锄头的老人,裤脚沾着泥,他把土块敲碎,埋进新的麦种。孩子们追着风筝跑,线轴在手里转得飞快,风筝像只挣脱束缚的鸟,歪歪扭扭地往云里钻。风里有了新翻泥土的腥气,有了草芽的清甜,还有远处人家飘来的、煮萝卜的暖香。
暮色漫上来时,我站在院门口,看见天边最后一缕光,把檐角的影子拉得很长。墙角的嫩芽已经舒展了些,叶片上的露珠映着星光,像撒了一把碎钻。原来立春不是一个节气,而是一场温柔的奔赴——是风奔赴原野,是芽奔赴阳光,是我们奔赴这生生不息的烟火人间。
聼嶼山樵 于屿庐南窗下 沐手
更新时间:2026-02-06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71396.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