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成千上万乃至亿数人组成的社会，更是存在无数个江湖，用学术一点的话来说，即是一个超大规模的超复杂系统。

这个系统演进的足迹就构成了历史，无数人埋头其中，就为了找寻这个系统演进的蛛丝马迹、总结其中的经验规律，最终一窥"天机"，这也正是"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和"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本真含义。

历史动力学

彼得·图尔钦《危局：精英、反精英与政治解体之路》，为理解这个复杂系统为何而"乱"提供了一种新的视角，它建立了一个新的"由治向乱"模型来分析长期的历史波动，不仅用来分析古罗马帝国、大革命前法国、英国宪章运动、革命前沙俄、中国太平天国起义等历史案例，更着笔于当代美国的周期动荡。

这一模型被作者自称为历史动力学，其核心在于将人类社会作为一个复杂系统，从复杂系统的结构出发，分析不同组成部分之间的互动作用对系统稳定和失序的影响。

从系统的结构来看，一个社会被看作一个由一群群群体组成的群体，属于同一群体的人可能有集体利益形成利益群体。

掌握国家大部分权力的群体被统称为"统治精英"或者"统治阶级"。与统治精英相对的，则是其他普通民众。在这个统治阶级中，细分之下自然也存在不同的利益子群体，比如军事精英、文化精英、官僚集团等分别掌握相应不同的权力。统治阶级内部不同利益群体之间的互动，以及统治阶级与普通民众之间的互动，便是影响社会这一超复杂系统的关键因素。

精英与民众的互动，产生的结果则是民众贫困化，精英群体内部的互动，产生的结果则是精英生产过剩，共同构成了一个复杂系统崩溃的压力。

分析中国两千年封建社会的治乱兴替，这个模型也是完全吻合的。这两种互动结果，也可以用"官逼民反"和"乱自上起"来概括。

动力一：官逼民反

统治集团与民众的互动，可以简述为所熟知的"官逼民反"。

一方面，皇室宗亲的人数随着繁衍数量膨胀，供养他们就离不开从底层汲取财富，比如明代的"天下养朱"，万历年间仅供养宗室指出已经超出全国田赋收入的三分之一；清代供养旗民也是国家财政中长期刚性的巨大支出，被称为"铁杆庄稼"，直到清末在对外巨额赔款压力下，慈禧才不得不得裁停旗饷。

另一方面，官僚统治集团享有免除徭役的特权，通过投献、借贷等方式兼并土地，将政治特权转化为经济特权，比如嘉靖年间的内阁首辅徐阶，虽然是以清流领袖自诩、斗倒了所谓"奸臣"严嵩，但兼并起土地来也的毫不客气；这些都加剧了底层的贫困化程度。到了王朝末年，土地兼并越发严重，加之赋税、劳役的繁重，政治腐败、贪墨横行，造成大量极端贫困化乃至生存都受到威胁，"活不下去"的底层民众为社会崩溃制造了大量的"燃料"。

然而"官逼民反"并不是体制崩溃的决定性因素，贫困化的民众仅仅是"燃料"并不能成燎原之势，二十四史中"人相食"记载次数400多次，大多是都是命若草芥、默默地死去，甚至连呐喊声音都听不到。

动力二：乱自上起

真正导致社会崩溃的决定性因素，在于"乱自上起"，即精英群体的互动。

一方面，跳出"亲贤臣、远小人"的道德说教，现有统治阶级内部皇权与官僚集团、军事亲贵与文官集团、中央政权与地方政权的互动，一旦失控之后则是五代时期的武人专政、唐朝中晚期的藩镇割据、北宋的"黄袍加身"等。

另一方面，统治集团所能吸纳的人数远低于社会现存精英数量，没有被吸纳进统治集团的庞大社会精英群体，很容易转变为激进的反体制者，而大量贫困化的民众就有可能成为他们所组织动员的力量。唐末的黄巢、清末的洪秀全，都是屡试不第、无法通过科举这一主流途径进入官僚统治集团的失意者。明末的李自成，则是从官僚统治集团的最底层被剔除出来的。

历来农民起义相关的小说演义里，也总少不了一个吴用一般的人物。这些"准精英"识文断字、自命不凡，既有意识形态的鼓动能力，又具有一定的组织能力和政治野心，一时风云际会，便能够将底层的"燃料"整合起来引燃，乃至成燎原之势。

而更为严重的则是，统治阶级俱乐部会员的增长速度要远低于整个社会生产精英的速度，就导致了"精英生产过剩"，加剧了这种崩溃的压力。

斩杀线下的美国

彼得·图尔钦着重考察了当代社会尤其是美国社会，族群撕裂、民粹兴起、政治动荡，都可以从这两个方面来作出分析。

一方面，当代社会社会财富分配的"马太效应"愈发明显，资本回报率远超经济增长率，拥有大量资本的富人财富增长速度远快于普通劳动者依靠劳动报酬实现的财富增长；同时在美国"财阀体制"下，经济精英直接掌握或间接影响公权力，制定实施更有利于其财富增长的政策，导致社会贫富分化加剧、普遍性贫困存在，这也正是近期中文互联网上"斩杀线"一词所描述的现象。

另一方面，教育作为当代社会生产精英的主要方式，随着高等教育的普及、教育回报率的下跌，产生了大量在抢"椅子"游戏中失败的"准精英"们，滋生出强大的反体制情绪和动力，另辟蹊径通过电台、互联网、社交媒体等进行意识形态输出和社会动员，掀起了"反建制"的浪潮和政治极化的趋势。

美国会不会进一步陷入混乱乃至内战、崩溃？这也取决于美国社会的自我调节功能是否能够良好运行，也是当下我们所有人的疑问。

答案，不妨交给时间、交给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