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山乡愁]三阳的年味儿里藏着我的泪点

作者：劉艺

腊月的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从钢筋水泥的丛林，渐渐换成了黛瓦白墙的村落。

当广播里报出“京山南站”三个字时，我的心猛地一跳——风里裹着熟猪油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火气，这是三阳镇独有的味道，是我在外打拼十年，魂牵梦萦的年味儿。

出站口的寒风里，父亲的身影一眼就能认出。他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攥着我的行李箱绳，指腹上还沾着未干的墨汁——想必是刚写完春联。

“可算回来了！”他声音洪亮，却在伸手接过我背包时，露出了藏在皱纹里的笑意。我注意到，他的背比去年又驼了些，走路时脚步也有些蹒跚，可那双眼睛，依旧像小时候一样，亮得能映出我的影子。

回家的路是熟悉的乡间小道，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的声响。路两旁的田埂上，偶尔能看到村民们忙碌的身影，有的在杀猪宰羊，有的在晾晒腊肉，远处的村庄里，红灯笼已经挂了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颗颗温暖的星辰。

父亲说：“你妈从腊月初八就开始忙了，腌腊肉、包饺子，还特意杀了头年猪，就等你回来请乡亲们吃年猪宴。”车子驶进三阳老街时，我的眼眶突然热了。

曾经青石板路换成了水泥了，两旁的老房子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有些人家的屋檐下，还挂着一串串金黄的高粱和火红的辣椒。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模样，小时候我总爱去玩耍，父亲怕我摔着，总站在旁边紧紧盯着。

老街的店铺里，传来熟悉的吆喝声：“新鲜的笋干、刚炒的山核桃哟——”那声音穿越时光，瞬间把我拉回了童年。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暖意扑面而来。母亲正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一品锅咕嘟冒泡，干笋、五花肉、蛋饺层层叠叠，香气四溢。她系着那条蓝布围裙，头发上沾了些面粉，看到我进来，手里的锅铲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快步走上前，一把抱住了我。

“我的儿，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抱我的力气大得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肩膀的颤抖，和藏在围裙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的温度。

晚上的年猪宴格外热闹，乡亲们陆续赶来，挤满了整个院子。大锅里的红烧肉咕嘟作响，猪油渣香酥可口，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畅饮，说着家常。

王大爷还记得我小时候调皮，总爱偷他家的梅干菜饼；李婶给我碗里夹了满满一碗蛋饺，说：“这是你最爱吃的，你妈特意给你留的。”院子里的笑声、碰杯声、孩子们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鲜活的乡村年味。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明白，三阳镇的年味儿，不仅是美食的香气，更是乡亲们之间淳朴的情谊，是无论走多远，都能感受到的温暖与牵挂。

除夕那天，全家都在忙碌。父亲在贴春联，母亲在厨房准备年夜饭，我则在一旁打下手。母亲教我做舂稞，把蒸熟的糯米放进石臼里，用木槌反复捶打，直到变得软糯筋道，再卷入腊肉和鲜笋。

“小时候你总嫌捶打太累，现在倒愿意学了。”母亲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发现，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曾经乌黑的发丝，如今像撒了一层霜。眼泪再也忍不住，滴进了石臼里，与糯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咸是甜。

年夜饭桌上，摆满了我爱吃的菜：腊肉炒蒜苗、梅干菜扣肉、柴叶豆腐，还有母亲亲手做的金丝琥珀蜜枣。父亲打开了珍藏多年的米酒，给我倒了满满一杯：“在外不容易，回来就好，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我们举杯共饮，米酒的醇香在舌尖蔓延，带着家的温暖。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父母的脸庞。我看着他们鬓角的白发，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突然觉得，所有的辛苦和疲惫都值得了。

清晨的早上，我跟着父亲去赶年集。雪后的小镇银装素裹，水泥路面上结了薄冰，父亲紧紧牵着我的手，生怕我滑倒。

集市上人头攒动，卖年货的小贩吆喝着，孩子们手里拿着糖葫芦，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看到有老人在卖手工做的灯笼，红色的灯笼上绣着“三阳开泰”的字样，瞬间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曾给我买过这样的灯笼，牵着我的手，在雪地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临走那天，母亲给我装了满满一大箱年货：腊肉、笋干、山核桃、蜜枣，还有她亲手做的舂稞和梅干菜饼。

“路上吃，到了那边记得加热，别冻着。”她一边装一边叮嘱，眼眶红红的。父亲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照顾好自己，常回来看看。”

车子驶离三阳镇时，我回头望去，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老街的灯笼依旧在风中摇曳，年猪宴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母亲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

眼泪再次滑落，这一次，不是悲伤，而是满满的不舍与牵挂。原来，三阳镇的年味儿，是父亲背驼了却依旧挺拔的身影，是母亲白发里藏着的疼爱，是老街上的回忆，是乡亲们淳朴的笑脸。它像一根无形的线，无论我走多远，都紧紧牵着我的心。

新的一年，惟愿故乡安好，父母安康，让这份藏在年味儿里的乡愁，永远都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