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一座城，一个队：31岁这天，程进成了浙江足球活着的传奇

2月18日清晨，杭州下起了小雨。

黄龙体育中心的训练场上，浙江队的队员们正在进行恢复性训练。跑圈结束后，有人悄悄把一个蛋糕拎进了更衣室。蛋糕上插着数字“31”的蜡烛，图案是一件22号球衣。

这天是程进的生日。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是他职业生涯里最普通的一个生日——照常训练，照常开会，照常为三天后的联赛首轮做准备。但他推开更衣室门的那一刻，队友们还是唱起了生日歌。

浙江FC的官方账号在上午9点整发布了生日海报，配文很短：“从青涩少年到浙江队长，是你忠诚的注脚。你就是我们的骄傲。”

没有太多煽情的话。但对于这支已经走过28年历史的俱乐部来说，有些话确实不需要多说。

1995年2月18日，程进出生在河南新乡。一岁那年，他的父亲程磊守在电视机前，看着宋世雄的解说，目睹阿根廷队捧起世界杯。那一年，肯佩斯的蓝白间条衫钻进了一个中国年轻人的心里，也埋下了一颗种子——很多年后，这颗种子会在儿子身上发芽。

小时候的程进身体不好，瘦瘦小小的，跑几步就喘。父亲送他去踢球，初衷特别简单：锻炼锻炼身体，总比窝在家里强。

那会儿程进还没在郑上路小学上学，但已经在那边训练了。每天放学，母亲骑车把他送到训练场，父亲在家掐着点做饭。训练结束到家基本是晚上八九点，吃完饭再写作业，三年级的孩子，天天折腾到十一点多。

后来转学到郑上路小学，情况稍微好点。这所学校走出过郜林、古雅沙、雷佳慧，是河南足球的黄埔军校。程进在这里遇见了比他高两届的王上源，两个人后来都踢进了国家队。

2007年的夏天，程进12岁。他跟着校队来杭州参加邀请赛，踢了几场球，被绿城梯队的教练看中了。

那年暑假，父亲程磊做了一个决定：让儿子留在杭州。

那个冬天，程磊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硬座去保定看儿子比赛。火车窗外飘着大雪，他和几个家长挤在硬邦邦的座位上，谁也没睡踏实。第二天一早，几个人冒着雪出去给孩子们买早饭。

2004年，程进随队去日本比赛，程磊想跟着去，签证被拒了。从那儿以后，这个倔强的父亲就再也没买过任何日本货。理由很简单：儿子第一次出国，他没能出现在场边。

程进在绿城梯队一待就是八年。

2011年，他去了比利时色格拉布鲁日试训。那一年他16岁，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欧洲足球的训练强度。试训结束回来，他没跟任何人抱怨过累，只是训练场上比之前更拼了。

2013年，辽宁全运会。浙江U18队杀进决赛，程进是队长。那届比赛他手肘骨裂，咬着牙坚持踢完，最后拿了亚军。那是浙江足球在全运会上的历史最好成绩。

第二年，亚青赛在缅甸开打。中国队和日本、韩国分在一组，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死亡之组。程进穿着国青队的球衣站在场上，对面是日本队的南野拓实——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个日本少年几年后会成为利物浦的球星。

那场比赛，中国队赢了日本，战平韩国，小组出线。

那是90后这批球员里，中国男足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2015年7月8日，程进第一次代表绿城一线队出场。足协杯第四轮，客场打河南建业。比赛在郑州航海体育场，那是他的家乡。他首发出场48分钟，被谢鹏飞换下。

一周之后，他被租借去了武汉卓尔。第一场比赛，他吊射破门，绝杀北京北控，打进职业生涯第一粒正式比赛进球。

那一年，他20岁。

2016年，绿城从中超降级。接下来的四年，程进跟着球队在中甲沉浮。

2018年是最接近冲超的一年。联赛最后一轮前，浙江绿城排在第二，领先深圳佳兆业一分。只要最后一轮赢下梅州客家，就能重返中超。结果客场1-2告负，被深圳反超。

程进后来没怎么提过那场比赛。

2019年夏天，他又一次冲超失败。那年联赛第23轮，浙江打贵州恒丰，程进开场就进了一球。第42分钟，他在拼抢中倒地，贵州后卫蒋哲的身体压在他腿上。不知道那一刻脑子里闪过什么，他用右腿踹了对方的头。

红牌。追加停赛五场。舆论哗然。

那是程进职业生涯里唯一一张红牌。在此之前，他很少吃牌，踢球风格一直偏技术型，甚至有人觉得他太温和了。

那件事之后，他没辩解过。只是接下来的几个月，他在训练场上比任何时候都沉默。

2020年，球队改名叫浙江能源绿城。程进成了副队长。那年的升降级附加赛，浙江输给武汉卓尔，输给了一粒并不存在的点球。

三年内，第二次倒在冲超的最后一步。

那时候很多人觉得，这支球队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2021年，程进代表浙江队出场超过100场。那年的中甲，他在联赛里送出8次助攻，队内助攻王，全联赛第四。

那一年夏天，河南遭遇特大暴雨。联赛第13轮，程进攻破对方球门之后，从球衣里掏出一件白色T恤，上面写着四个字：河南加油。

那个画面被摄像机记录下来，在网上传开了。这一次，舆论没有骂他。

2022年1月，浙江队在升降级附加赛中战胜青岛队，终于重返中超。

为了这一天，程进等了1600天。

2024年，程进29岁。他第一次入选国家队。

主教练伊万科维奇把他召进集训名单的时候，很多人问：程进是谁？他怎么现在才进国家队？

和韦世豪、高准翼这批人比，程进确实是大器晚成。但入选之后，他再也没离开过。每一次集训都有他，每一期名单都有他。

客战澳大利亚的那场世预赛，程进替补登场，完成国家队首秀。22分钟，87.5%的传球成功率。

对于国家队而言，他还只是一个边缘角色。但对于他自己来说，站在那片场地上，就够本了。

2025年9月，浙江队宣布与程进续约。新合同一直到2028赛季。

那个时候，程进33岁。

续约海报上写着一句话：“19年，程进在浙江FC留下一个个珍贵的印记。”

截至续约时，他已经为浙江队出战各项赛事236场，打入19球，贡献34次助攻。他是俱乐部历史出场数最多的球员。

2026年年初，浙江队大换血。功勋外援弗兰克离队，李提香、孙正傲、梁诺恒这些冲超班底的老将也走了。

球队搞年轻化改革，一批新人顶上来了。新帅罗斯·阿洛伊西带着全新的战术体系入驻，训练场上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

在这幅几乎被重塑的球队画卷里，程进成了连接过去和未来的那根线。

2月18日，程进31岁。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盘带过人的时候，腿脚不如二十出头那会儿利索。有些球以前能趟过去的，现在得靠节奏变化。训练完回家，肌肉恢复的时间比以前长。

但他还在场上。

上赛季中超数据：出场20次，首发18次，4次助攻。场均1.3次抢断，0.8次拦截，0.9次关键传球。传球成功率87.9%。

这些数字算不上多耀眼。但对于一支正在重建的球队来说，他站在那儿，本身就是一种定心丸。

有一次采访，记者问他：如果用一个词形容自己的职业生涯，你会选什么？

程进想了半天，说：“坚持。”

当天晚上，浙江队官方账号发了一条生日动态。配图是程进小时候在郑上路小学踢球的照片，黑白的，像素很渣。照片里那个瘦小的男孩正抬脚射门，神情专注。

评论区有人留言：“从绿城到浙江，你还在，真好。”

也有人问：“2028年合同到期，到时候还踢吗？”

没看到回复。

2月18日傍晚，程进发了一条朋友圈。三张图：一张是生日蛋糕，一张是训练场，还有一张是黄龙体育场的草坪。

配文五个字：“第19年了。”

没了。

他父亲程磊说过一句话，那是在2018年的采访里：“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某个冬天，和其他家长坐十二个小时硬座去保定看比赛，忘不了那天的纷飞大雪，更忘不了那个每天背着书包上学，然后迎着夕阳在训练场上奔跑的小小背影。”

那一年程进23岁，还在中甲。

现在他31岁，还在浙江队。

2007到2026，十九年。

一座城，一支队，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