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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娜·玛丽亚·蒙哈迪诺 、 约翰·麦克埃沃伊
翻译：靳培云
【译者按：爱泼斯坦机密文件的披露，引来全球哗然。多年前的维基解密Wiki leaks也让公众窥见美国政府的内幕资料。英国政府按照法律要求，要定期解密档案。本文作者从档案整理出英国政府百年以来如何试图控制委内瑞拉的石油资源，代理跨国集团利益。文章引用的，是英国政府内部的决策考虑和跨国企业的游说策略。】
英国曾试图通过政治压力、媒体攻势和秘密行动来控制委内瑞拉的石油资源。
2001年10月，乌戈·查韦斯在总统任期第二年访问伦敦，与时任英国工党首相托尼·布莱尔及其他高级官员举行会晤。
官方记录显示，委内瑞拉总统提出的《碳氢化合物法》——这项旨在重构委内瑞拉石油产业的重大法案——曾是英国议程中的重点议题。
该法律旨在通过强制要求合资企业中至少50%的股权归国家所有，并提高外国石油权益的特许权使用费，来伸张对委内瑞拉资源的主权。
这令英国深感忧虑，其在委内瑞拉的核心利益集中于壳牌、英国石油和BG集团在油气行业的投资。
英国外交部官员指出：“英国企业已在委内瑞拉投资逾40亿美元”，并计划对石油行业追加30亿美元投资。
布莱尔因此奉命向查韦斯强调，英国政府正“密切关注贵国拟议的碳氢化合物法案”。其顾问、时任幕僚长、后任军情六处处长的约翰·索尔斯私下写道：“会见查韦斯的唯一目的就是为英国油气公司谋利。”
索尔斯的备忘录直指核心问题——这个问题一个多世纪以来一直主导着英国与委内瑞拉的关系：石油。
解密档案显示，英国政府自二十世纪初委内瑞拉首次发现石油以来，就屡次试图阻挠该国的石油国有化进程。
英国外交部与国内顶尖石油公司结成联盟，通过施加政治压力、开展宣传活动及实施秘密行动等手段，持续掌控着委内瑞拉利润丰厚的原油资源。
英国对委内瑞拉石油产生兴趣的起源
1912年，荷兰皇家壳牌公司开始在委内瑞拉开展业务，两年后，该公司与美国通用沥青公司共同在梅内格兰德小镇发现油田。
壳牌子公司委内瑞拉石油特许经营有限公司（VOC）的地质学家乔治·伯纳德·雷诺兹称该油田储量“足以满足最苛刻的需求”。
到1920年，美国中央情报局报告显示，委内瑞拉几乎全部石油产量及其最具前景的特许开采权均由皇家荷兰壳牌公司及两家美国公司——泽西标准石油公司（SOCNJ）和海湾石油公司掌控。
事实上，皇家荷兰壳牌控制的委内瑞拉石油产量从1917年的21万桶激增至1921年的158.4万桶，增幅超过600%。
壳牌运输贸易公司董事长马库斯·塞缪尔爵士在1915年6月曾发问：“还有哪家公司比我们更彻底地体现英国精神？还有哪家公司比我们更愿意、更有能力为帝国利益服务？”
1935年委内瑞拉马拉开波湖的石油设施 （图： Alamy）
但外国对石油的控制给委内瑞拉的土地和人民带来了严重后果。
1936年，马拉开波的石油工人因低薪、恶劣生活条件以及石油公司与已故独裁者胡安·维森特·戈麦斯的勾结而发起总罢工。罢工持续了43天，期间石油产量下降了39%。
委内瑞拉总统埃莱亚萨尔·洛佩斯·孔特雷拉斯将军随即推行一系列劳工条件改善改革。
此举招致英美石油高管的强烈不满，美国大使梅雷迪思·尼科尔森称他们属于“信奉商业领域‘强权即公理'的帝国主义旧派”。
然而委内瑞拉石油仍居英国帝国计划核心地位。据学者马克·塞登研究，至二战爆发时，随着1940年地中海航线关闭导致中东石油供应受阻，委内瑞拉石油“在英国战争努力中具有特殊意义”。
因此，英国官员对拉丁美洲的国有化趋势日益忧虑，尤其在1938年墨西哥没收包括壳牌公司在内的外国石油权益后。
同年，英国外交官约翰·鲍尔弗写道：“我们应竭力表明，像墨西哥这样的拉丁美洲国家驱逐英国资本参与其石油资源开发，实非其自身利益之选。”
20世纪40年代罗穆洛·贝坦库尔执政期间，国有化忧虑再度浮现。英国外交部1945年称其为“委内瑞拉迄今最危险的资本反对者”，石油公司则担忧其过往支持共产主义的立场。
这些担忧最终被证明是过度反应，因贝坦库尔后来坚定地反共。根据1948年3月的一份中情局档案，贝坦库尔与其前任罗穆洛·加列戈斯曾会晤商讨“在委内瑞拉取缔共产党的提案”。
文件显示，第一步是“将所有共产党石油工会代表逐出石油工人工会联合会”。
然而壳牌董事们对1948年推翻贝坦库尔的军事政变反应积极。正如英国大使约翰·H·马戈万1949年2月所言，他们认为新政府将“扭转贝坦库尔对‘资本家'和‘殖民'势力的敌视倾向”。
尽管此时美国拥有的SOCNJ公司已成为委内瑞拉主要石油生产商，壳牌仍稳居第二大石油企业。到1950年，该公司已实现运营集中化，在加拉加斯北部建造了现代主义风格的总部大楼。
宣传攻势
20世纪60年代，冷战阴云笼罩拉丁美洲之际，英国外交部下属一个宣传部门秘密运作，旨在保护英国在委内瑞拉的石油利益。
该部门名为情报研究部（IRD），成立于1948年，旨在收集有关共产主义的情报并向全球联络点分发。
其宗旨在于增强抵御共产主义及民族解放运动的能力，同时培养记者、政客、军官和商人等海外影响力代理人。
到1961年，鉴于左翼“颠覆”风险及英国在委内瑞拉石油产业的战略利益，IRD将该国列为拉丁美洲第三重要目标。
同年，IRD协同英国情报机构推动抵制委内瑞拉最大报刊《国家报》，旨在迫使其“放弃支持没收外国公司及鼓动共产主义的宣传活动”。该行动不仅获得委内瑞拉保守派及反共势力的支持，更得到外国石油公司的响应——这些公司同意暂停在该报投放广告。
到1962年，IRD官员莱斯利·博阿斯得意宣称《国家报》“论调已发生重大转变”，该报日发行量也从7万份骤降至4.5万份。
据新解密的文件显示，同期壳牌公司还暗中资助委内瑞拉的反动网络。
1962年4月，博阿斯致信IRD负责人唐纳德·霍普森，提及拉丁美洲信息委员会（LAIC）“目前在委内瑞拉开展相当活跃的工作”。该委员会首任主任恩诺·霍宾同时为《时代/生活》杂志和中情局工作，后参与了1973年智利政变。
博阿斯解释称，他“与霍宾进行了长时间交谈……似乎存在一两种互惠互助的方式，且双方都不会因此吃亏”。
这种互助包括：壳牌向拉美情报委员会的联络人“匿名提供IRD材料”，作为交换，该委员会将为博阿斯提供接触当地反共网络及获取相关情报的渠道。
值得注意的是，博阿斯透露壳牌公司正与美国零售商西尔斯·罗巴克及其他“国际商业机器公司”共同“向LAIC提供资金支持”。
他补充道：“这些公司的当地分支机构（如委内瑞拉壳牌）均未以资金或公开形式参与合作，所有行动均通过其总部及在纽约设有办事处的LAIC实施。”
正是在此期间，壳牌与英国石油公司还向IRD提供直接且“丰厚”的补贴，以推动其在拉丁美洲、中东及非洲的石油利益扩张。
国有化浪潮再起
英国工业发展部在1960至1970年代持续推动英国在委内瑞拉的石油利益，直至该部门于1977年关闭。
在1969年一份委内瑞拉国家评估表中，IRD官员指出：“我们在该国拥有大量投资，尤其是壳牌公司的投资，仅其固定设施的保守估值就达3亿英镑”。
该官员继续写道：“壳牌在委内瑞拉的业务对公司通过无形资产为我国国际收支带来的巨额贡献至关重要”，并强调英国的核心目标因此是“保护我们的投资”。
两年后，IRD外勤官员伊恩·奈特·史密斯致函伦敦，担忧“经济民族主义这一情感议题正被重新点燃——在主要自然资源多由外国公司掌控的国家，这种力量向来强大”。
更糟的是，委内瑞拉总统拉斐尔·卡尔德拉“通过颁布天然气矿藏国有化法案，为新民族主义运动推波助澜”。
IRD随即着手准备简报，内容涉及“共产主义势力煽动对国际石油公司的指控”，拟分发给遍布委内瑞拉的联络人。
此外，宣传部门“四处搜集材料，用于向有能力影响委内瑞拉政府政策或外国投资相关立法的IRD联络人进行简报”。
官员们尤其关注委托撰写一份“关于外国投资对发展中国家积极意义的深度研究报告”，以“反驳极左势力精心营造的‘所有外国投资本质上都值得怀疑'的日益盛行观点”。
正是在此背景下，外交部私下建议“我们应尽可能保护壳牌公司持续获取委内瑞拉石油的渠道”。
分一杯羹
尽管竭尽全力，国际石油公司仍未能扭转委内瑞拉的国有化浪潮——该国早在1970年代就制定了将外国石油权益提前收归国有的计划。
1976年，委内瑞拉石油产业正式实现国有化，包括壳牌在内的外国公司被国有企业委内瑞拉石油公司（PDVSA）取代。
1976年石油国有化，总统佩雷斯与支持者欢呼 （图： Alamy）
但这绝非英国在委内瑞拉石油利益的终点。1977年11月为委内瑞拉总统卡洛斯·安德烈斯·佩雷斯访英准备的背景简报中，英国外交部指出：“壳牌仍是我们在此国最大的单一利益主体”。
该官员补充道：“必须认识到，尽管实施了国有化，我们在该国最大的商业利益仍属于壳牌公司。虽然国有化后他们不再在此生产石油，但通过与原公司的服务和营销合同，他们仍赚取数百万美元。”
该公司还继续“大量采购委内瑞拉石油，主要销往美国和加拿大”。
另一名官员则评论道：“包括我们在内的所有欧洲国家都在疯狂争夺委内瑞拉经济红利中的份额。”
到1978年，《纽约时报》甚至宣称壳牌在委内瑞拉的业务“比石油工业国有化前更为活跃”。
壳牌公司一直活跃在委内瑞拉市场。
即便如此，英国石油公司仍渴望重返委内瑞拉油田。1990年代初，卡洛斯·安德烈斯·佩雷斯总统的“石油开放政策”曾点燃这些希望——其紧缩措施导致贫困激增和街头抗议，但2001年查韦斯提出的《碳氢化合物法》再度粉碎了这些期待。
查韦斯当年访问伦敦前夕，英国主要石油公司再次向首相施压，强调该法案对其利益的潜在冲击。
布莱尔的简报明确指出，英美企业对石油改革“深表关切”，要求政府予以淡化处理。
访问前数日，壳牌董事长菲利普·沃茨就布莱尔应对查韦斯的策略提出建议：“正如阁下所知，壳牌通过外交部积极协助了此次访问的筹备工作”，沃茨写道。
“鉴于能源领域对委内瑞拉和英国经济的重要性，我认为首相或许希望了解我们在委内瑞拉的...计划”，他补充道。
这些计划旨在改善该国“不确定的投资环境”，并软化其“财政和法律框架”。
作为魅力攻势的一部分，沃茨还为查韦斯举办了“告别”晚宴，外交大臣杰克·斯特劳及其他高级部长均出席。
英国石油公司和BG集团也“向首相府表达了对此次访问的关注”，其中英国石油公司正准备“有力地陈述立场”，以推动两国领导人会晤。
美国方面表示关切
美国政府也介入此事。10月18日，英国驻华盛顿大使馆一名官员致函伦敦称：“美国方面对《碳氢化合物法》将对能源领域投资产生的影响表示关切”。
信中继续写道：“包括英国石油公司在内的各大石油企业均明确表示，该法案的税收政策及限制性合资生产条款将阻碍其运营”。
美国国务院认为“鉴于查韦斯倾向于忽视来自美国的讯息，若能在伦敦直接向其传达这些关切将尤为有效”。
为此，乔治·布什政府希望布莱尔能就《碳氢化合物法》问题“劝说查韦斯，该法案将使包括英国石油公司在内的多家企业蒙受损失”。
委内瑞拉亿万富豪、媒体大亨古斯塔沃·西斯内罗斯施加了进一步压力。2000年，他通过《每日电讯报》老板康拉德·布莱克结识布莱尔。
布莱尔顾问索尔斯指出，西斯内罗斯向布莱尔传递的“唯一信息”是“查韦斯对稳定和自由市场构成真正威胁（当然也威胁到像他这样的委内瑞拉富豪）”。
例如西斯内罗斯准备的简报文件警告称，面对油价下跌，“查韦斯很可能通过打击私营部门做出反应”。
索尔斯虽对西斯内罗斯心存疑虑，但总体认同查韦斯不可接受。他在文件中写道：“（查韦斯）在唐宁街大门前的合影，很可能成为我们日后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继续写道：“这是世界上那些暴君之一，我绝不会与之握手。”
针对查韦斯的政变
2002年4月，一场针对查韦斯的政变爆发，由华盛顿支持的军方和政界异议人士策划。
经济学家佩德罗·卡莫纳违宪就任委内瑞拉总统后，迅速着手瓦解该国民主制度并逆转查韦斯的石油改革。
政变爆发时，他恰巧身处商业巨头西斯内罗斯的办公室——这位大亨趁机向布莱尔耳语对查韦斯的“诋毁之词”。
解密文件显示，英国虽承认政变违宪，却暗中期待卡莫纳政权能更顺应外国利益。
英国驻加拉加斯大使馆写道：“内阁成员经验丰富且精通商业”，“希望其管理能力将大幅提升”。
英国驻委内瑞拉商界领袖还告知大使馆，“其运营应在4月15日前恢复正常”，而壳牌公司的“石油生产未受影响”。
然而英国外交部同时对“无人选举产生”的卡莫纳政权深感不安。
“委内瑞拉或许希望摆脱查韦斯，但未必愿放弃民主制度的其他部分”，某官员写道，“右翼商人似乎自食其果”。
值得注意的是，英国政府似乎知晓华盛顿在事件中的角色。
4月14日，当查韦斯被囚禁于军营时，英国驻加拉加斯大使馆向伦敦发报称美国大使已在“总统府逗留数小时”。
“请保护[该信息]”，他们特别指示道。
政变持续时间很短
在加拉加斯爆发大规模民众动员后，查韦斯于47小时内重掌政权。
随着查韦斯回归执政，英国外交部暗自期待“近日事件”能成为“改变其执政方式的严正警告”。
但局势依然紧张，英国外交大臣杰克·斯特劳在2002年7月指出查韦斯的地位“依然岌岌可危”。
白厅[1]认为委内瑞拉的反对派尤为顽固，斯特劳宣称与之相比查韦斯“简直光彩照人”。
他进一步指出，委内瑞拉反对派“似乎因纯粹的愤慨而团结起来——愤慨于像查韦斯这样的人（既非本族裔更非白人）竟能掌权并拥有如此强大的民众基础”。
英国驻加拉加斯使馆官员2002年同样指出，委反对派“如同四月试图撞破单轨围墙的列车，如今正更换轨道、调整角度重施故技”。
该官员补充道：“反对派的自我欺骗日趋严重：他们时而宣称身处法西斯独裁统治，时而又指控是共产主义专制。”
玛丽亚·科里娜·马查多是该时期反对派核心人物之一，在委内瑞拉政权更迭运动重启之际，英国政府现正与其展开接触。
更新时间：2026-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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