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节,路两旁的行道树挂满大大小小的红灯笼,连公园的灌木丛也披挂上一闪一闪的霓虹灯。朋友圈里开始晒年货,晒美食,晒旅游……各种晒,热闹的氛围就这样一点点营造,直到把所有人都迎到除夕夜的餐桌旁。
小时候,过了腊八,就开始盼望过年,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时间过得那么慢,感觉熬到三十晚上拿上崭新的压岁钱时,就已耗尽了全部耐心。现在的时间真不经过,似乎刚刚过了“十一”,一眨眼的工夫,怎么就到了春节。
自从上班后,每年过了腊月二十,母亲都会打来电话,问能不能回家帮忙,要蒸年馍了。所谓年馍,就是正月里待客、走亲戚要带的馒头,比平时吃的大而白,伴有巧妇点缀的朴素花样。各地年俗不同,南方人蒸糍粑、年糕、糯米团,北方人蒸馒头、花卷、包子;从饮食习惯里就可看出南北性格的差异,一个精巧,一个敦实;但那份为团圆而忙碌的虔诚,以及在蒸汽氤氲中变得模糊又温柔的家人面庞,却是一样的。

腊月二十七、二十八,打糕蒸馍贴窗花,母亲还在遵循古老的民俗。放下电话,我的眼前就会映出小时候母亲蒸年馍的景象——厨房里热气蒸腾,屋外的筛子和笸篮里,正晾着许多白白胖胖的馒头。而在同一片天空下的南方院落里,或许正飘着熏腊肉的青烟,响着打糍粑的号子。那种混合着劳作、期待与食物本真香气的年味,很多年没有体会了。公婆去世多年,春节回家就像走亲戚,年夜饭也是凑合着在小家里吃,春节过得寡淡如水。按照关中的习俗,嫁出去的姑娘离得再近,也不能在娘家过除夕;小时候父母姐弟围坐一桌,吃年夜饭、嗑瓜子、看春晚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一般情况下,只要是周六日或者能请到假,我每年腊月都会回娘家蒸年馍。去年腊月二十七我到家时,从咸阳赶来的妹妹和弟媳妇已经在家了。妹妹挽着袖子正在和面,弟媳妇在案板上备菜,母亲手上到处是裂口,只是打个下手。家里真冷,我换下衣服,找了母亲的棉裤和棉鞋穿了,也加入干活队伍。洗菜的洗菜、剁馅的剁馅,很快就备好了包子的馅料。日到头顶,大家齐心协力做了午饭。父亲和弟弟还在各自工作单位忙,我们也不等他们。母亲说,今儿不冷,午饭就在院子里吃吧。简单的饭菜,四个女人吃得满头大汗,纷纷说好吃。这才是家的味道啊!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在一起干活怎么能少了聊家常?弟媳是全家的颜值担当,四十多岁了,依然俊秀苗条。想当初嫁过来时,菜都不会切,更别说做饭炒菜了。二十多年过去了,从当初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到现在里里外外一把手,两个孩子也培养得优秀懂事,我发自内心为她点赞。妹妹一开口,就是她家二宝如何聪明如何搞怪,一听就是幸福的女人。

面和得晚,醒面还需要等个把小时。母亲说现在大家日子都好了,过年走亲戚不必带年馍,超市的礼品五花八门,咱们只蒸些自家吃的就行。等了许久,其间母亲与弟媳几次去看面盆,还是冷冷的一坨,不动声色。这盆面真不够意思,盖着棉被,睡着电热毯,还烤着一个“小太阳”电暖器,就是不醒。
我等得快要瞌睡了,母亲大喊“面醒了,面醒了”。大家七手八脚将面弄上案板,包子馅是上午就备好的,随手可用。揉面的揉面,擀皮的擀皮,捏包子的捏包子,母亲负责烧火。晒了一冬的硬柴,在灶下噼啪作响;烟气升腾中,四个女人说着笑着,一锅包子就出了笼。大家嘻嘻哈哈吃着,点评谁包的包子最丑。我让挑最丑的先吃,模样周正的留下过年。弟媳说:“我真找不出哪个最丑。”妹妹说:“可能是丑得比较均匀吧。”大家又一阵嘻嘻哈哈。
一会儿,又蒸好了一锅馒头。我对馒头怀有深厚感情。黄土地上长大的孩子,从小就会干农活。记忆中的夏天,天刚麻麻亮就去地里拾麦穗。父亲说一把麦穗就是一个白馒头,于是劲头更足了,看见大人割过的麦茬地里藏着的麦穗,俨然遗落一地的馒头。这些年,在饭馆、酒店吃饭,最看不得服务员在客人散去后将剩饭剩菜一股脑倒进垃圾桶,我不知道该责怪客人还是服务员的浪费。儿子吃剩的饭,我也努力吃完,不忍心浪费,尤其是不忍心去扔剩下的馒头。家里每次吃剩的馒头,我都不忍心扔,放几天,希望有人吃掉;看看仍旧没人吃,干了,硬了,这才将馒头装袋,趁无人注意扔进楼下垃圾桶,扔时心犹戚戚然,默念几遍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看看天色已晚,我们三人收拾东西就准备各回各家、各抱各娃。母亲不忘叮咛:“把包子多带点,衣服穿厚点,把娃们管好。”
我开车走出很远了,母亲还在家门前的路灯下站着,腰身已经不再挺直。夜风起,一时有灰尘迷了眼……
原刊于《西安日报》2026年2月9日08版
责编@胡湫
校对@康迪
审核@小晴
核发@李佳
更新时间:2026-02-24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71396.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