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文华

腊月的风掠过城市高楼的缝隙,带着些许凛冽,却吹不散心底愈发浓郁的念想。掐指一算,离开金堂县那个小村庄已有三十五个年头,如今鬓角染霜,年过五十,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过了无数个春节,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瞥见超市货架上包装精美的春联,才猛然惊觉,那缺失的,是故园独有的、浸着烟火气与人情味的年味。

记忆里的年味,是从腊月二十三的“祭灶”和“扫尘”两大传统开始,却早已在冬闲的田埂上埋下伏笔。离开家乡之前,进了腊月,地里的麦子盖着薄霜,父亲还会带着我去田头转一圈,用木耙把被风雪压弯的麦秸扶起来,嘴里念叨着“瑞雪兆丰年,来年收成错不了”。那些天,村里的男人都在忙着收尾农活,女人则开始筹备年货,连孩子们也有了“任务”——帮着母亲剥花生,或者提着竹篮去村头的井边打水,井水冰冽甘甜,洗干净的萝卜、白菜晾在屋檐下,冻得硬邦邦的,吃起来却脆生生的清甜。 今年“小年”的风,掠过资水河畔,少了往年的凛冽,多了几分湿润的暖意。这一天,是我们南方人口中的 “小年”,也是年味正式铺陈的开端。她不同于北方的粗犷烟火,四川的小年,藏在氤氲的水汽里,浸在甜糯的香气中,带着渔美云合特有的温婉与精致,在岁月里酿成独有的岁末清欢。

小年过后,村庄就彻底热闹起来了。父亲会带着我去赶集,集市就设在公社的粮站外面大坝子上,十里八乡的人都涌了过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牲口的嘶鸣,成了腊月里最鲜活的交响。红彤彤的春联、福字挂满摊位,剪得精巧的窗花在寒风中轻轻晃动;肉铺里,刚宰的猪肉还冒着热气,摊主挥着刀麻利地切块,油脂顺着刀刃往下滴,落在地上滋滋作响;杂货摊前,鞭炮、烟花堆得像小山,孩子们围着不肯走,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父亲总会买上一大捆鞭炮,再挑几张遒劲有力的春联,我则攥着母亲给的零钱,直奔卖水果糖的小摊,那黏牙的甜,混着路边油炸绿豆馍馍的香气,是童年最深刻的年味印记。赶集回来的路上,总能遇上扛着锄头、背着竹筐的乡亲,大家笑着打招呼,互相打听年货备得怎么样,谁家的腊肉腌得好,谁家的蒸得甜,话语里满是淳朴的热络。

除夕前的几天,是家里最忙碌也最温馨的时候,邻里间的互助更是把年味推得愈发浓厚。母亲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蒸馒头、炸丸子、煮酥肉,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顺着烟囱飘出老远,引得邻里孩子们在院墙外探头探脑。我和姐姐则跟着父亲贴春联、挂灯笼,父亲踩着木梯,我在下面递浆糊、扶梯子,看着红彤彤的春联贴在斑驳的木门上,看着红灯笼在屋檐下晃悠,心里就满是欢喜。母亲炸的酥肉是一绝,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口留香。
除夕夜的团圆饭,是年味的顶峰。四方桌上摆满了菜肴,炖得软烂的猪肉、油光锃亮的红烧鱼、喷香的炒花生,还有母亲亲手包的夹夹扣,一个个饱满圆润。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黑夜里绽放出绚烂的光彩,映得窗纸上的窗花愈发鲜艳。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没亮,鞭炮声就把我们从睡梦中唤醒。穿上母亲连夜缝制的新衣裳,布料是赶集时挑的花布,针脚细密,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跟着她去给长辈拜年,踩着结了薄冰的土路,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穿过覆盖着白霜的麦田,麦苗上的霜花沾在裤脚,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冷。每到一户人家,都能听到热情的招呼声,主人家会赶紧掀开锅盖,端出温热的年糕,或者倒上一杯加了红糖的茶水,让我们暖手暖心,笑声撒满了整个村庄,那纯粹的快乐,是如今城市里的春节再也寻不回的。
如今,村庄早已变了模样,土路修成了水泥路,土坯房换成了小洋楼,当年的打谷场改成了健身广场,村东头的老槐树也被新栽的景观树取代。城里的春节,物质条件好了太多,年夜饭摆满了山珍海味,鞭炮换成了电子烟花,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了母亲厨房里大铁锅的烟火气,没有了邻里间互相馈赠的热络,没有了走家串户时踩在土路上的咯吱声,连春节的味道,都变得寡淡了许多。偶尔回到村里,看到晚辈们捧着手机刷视频,亲戚聚会时话题也多是房子、车子,那些关于田地、关于收成、关于旧时光的闲聊,渐渐少了。

偶尔梦回故园,还是那个飘着灶糖香的腊月,还是那个灯火可亲的除夕,还是那群笑得纯粹的人。原来,年味从来不是精致的菜肴与华丽的烟花,而是母亲的唠叨、父亲的酒杯、邻里的笑语,是田埂上的霜花、厨房里的烟火、拜年时的热络,是故园里那浸着农耕气息与淳朴人情的温暖与牵挂,早已刻进了记忆深处,无论走多远,都能在岁末年初的日子里,唤起心底最柔软的思念。三十载尘梦悠悠,岁月改变了容颜,却改不了心底对故园年味的执念,那味道,早已刻进生命的肌理,成为漂泊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
更新时间: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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