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初温,且共三湘一盏年

文/图 王丹

腊月二十四,清早推开窗,巷子深处飘来糖瓜的甜香。

这是2026年的小年夜。按照湖南的老规矩,从今天起,才算真正摸到了年的门槛。北方人或许已在昨日的二十三送完了灶神,而我们南方人,总要慢上这一拍。这一天的从容,像极了泡一壶黑茶的头道汤——不急于出味,只是刚刚把紧结的叶片润开,好戏,都在后头。

身为一名湖南茶产业的记录者。我跑遍了全省几乎所有的茶区,也曾在云南的深山里守过火塘,在福建的廊桥上喝过工夫泡。但每到小年,我最眷恋的,还是湖南这片土地上,茶与节令交融得几乎不分彼此的温热。

因为在中国,没有哪个省份像湖南这样,将“茶”字如此深刻地刻进地理命脉与日常仪轨之中。

若你要问湖南的茶史有多长,茶陵的那捧土会告诉你答案。两千多年前,当秦始皇的郡县制推行至湘东,这里便有了一个因茶而名的县——茶陵。陆羽在《茶经》里翻检旧籍,引用《茶陵图经》那句“陵谷生茶茗焉”,让“茶陵”二字成了中国行政版图上唯一一个为茶而生的姓名。炎帝的传说或许过于渺远,但西汉马王堆的辛追夫人,棺椁旁那箱随葬的茶叶,却真真切切是彼时湖湘贵族“事死如事生”的恋恋风雅。

今夜,古城里的许多人家正在扫扬尘、祭灶王。老辈人叮嘱,要供清茶三杯。灶神爷一年烟熏火燎,临上天言事,总得有一盏清冽的茶水漱口润喉。这个朴素得近乎天真的仪式,忽然让我动容:在湖南人的宇宙观里,神与人之间,隔着的不是敬畏,而是一杯茶的距离。 茶,是人间烟火通往浩渺星辰的请柬。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安化,资水两岸,此刻应是另一种光景。

我曾在深冬时节去过安化,那时节,漫山的茶园早已封园休养,但茶市并未沉寂。小年的安化,家家灶膛里烧着旺火,火上是烘茶的焙笼。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千两茶的晾晒场,那些三江四水汇聚而来的茶工,正趁着冬闲踩制来年的花卷。一根根重达千两的茶柱,在楠竹篾篓中层层收紧,搁在晾架上,像一尊尊沉默的黑色编钟。

其实,我们湖南茶的性格,从来不像江南绿茶那般娇嫩。它不争清明那口鲜,却有本事在数百年的马背上、船舱里,完成一场生命的后发酵。

唐末五代,毛文锡在《茶谱》中记下“渠江薄片,一斤八十枚”。那时节,安化山中的茶便顺着资水北上了。但真正让它登上庙堂的,是明朝那位精打细算的神宗皇帝。彼时茶马法严苛,川陕官茶价高量少,商人们却甘冒风险绕道湖南——“汉川茶少而值高,湖茶多而值平”。万历二十三年,户部一纸奏折,安化茶终于撕掉“私茶”标签,被钦定为“官茶”。那一年,是它在山崖水畔寂寞生长了数百年后,第一次领到了通往世界的护照。

若要将湖南茶史比作一曲交响,陶澍便是那个为乡音定调的人。

这位从安化小淹走出来的两江总督,平生最得意的事,似乎并非封疆开府,而是在京师寓所里,用家乡茶招待那帮翰苑同僚。嘉庆二十年元宵,他在北京煮茶会友,席间一挥而就:“谁知盘中芽,多有肩上血。”他将茶农佝偻的脊背与官宦精致的茶杯写在同一首诗里,那股扑面而来的悲悯,隔了两百年依然烫手。正是陶澍,将安化茶饼献于御前,道光帝望着那盏红浓透亮的茶汤,朱笔一点,赐名“天尖”。从此,黑茶不再只是边民煮奶的粗叶,它登堂入室,成了贡单上最骄傲的湘产。

今夜的小年,不知湘阴柳庄的那片茶园是否安好?

那是左宗棠亲手栽下的。三十年前,他在安化陶家执教,朝夕与茶商为邻,竟像个农技员般细心考究起黑茶的行情与种植。后来他抬棺西征,收复新疆,在西北推行“茶务新政”。他把湖南商帮引入兰州,改“引”为“票”,让积弊已久的茶马互市重焕生机。那片来自洞庭湖区的叶子,就这样跟着湘军的旗帜,一直飘过了玉门关。直至今日,甘肃老人提起“湖茶”,舌尖仍记得那份消食解腻的陈醇。

资水无言,却见证过最壮阔的远行。

17世纪,当丝绸之路被风沙掩埋,一条纵贯欧亚的万里茶道开始苏醒。湖南段的420公里水路,是这条黄金动脉上最繁忙的段落。苏溪关下,船桅如林,唐家观、黄沙坪的茶市灯火彻夜不息。“茶市斯为盛,人烟两岸稠”,那是道光年间的县志里,留给一个商业时代最深情的注脚。今人重走鹞子尖古道,脚下的青石板已被独轮车碾出寸许深的凹槽。那凹槽里,春草年年复绿,仿佛还在替往来的马帮占着道。

湘西的茶,却有着另一番柔软的风骨。

前些日子,我去了趟保靖黄金村。那里有株418岁的古茶树,至今仍在发芽。当地人讲起一个传说:明代陆杰巡抚过境,瘴疠缠身,幸得苗家阿婆以老茶树叶煮汤救急。巡抚将黄金一锭掷于茶篓,“一两黄金一两茶”的俚谚,从此写进了武陵山的口述史。我曾半信半疑,直到亲口喝到那盏黄金茶——那种鲜爽,是氨基酸含量高达7.47%的极致锋芒,仿佛整座武陵山的云雾都凝在了杯底。

今夜,不知夯吉村的苗家火塘边,是否已摆好了油茶?村里的年轻人正架起手机直播赶圩,镜头里滚沸的茶汤,配着方言rap,几十万网友隔着屏幕抢购新春茶礼。百年前,这里的茶由马帮驮往重庆;百年后,它由5G信号传向世界。变的是出山的路径,不变的是那片叶子的信仰。

还有岳阳。

深冬的君山岛,银针茶树正在积蓄来年的白毫。这座岛太小,小到一场大雾就能将它藏匿;但它的名气太大,大到大清朝近三百年的贡茶录里,年年都有它的名字。唐时文成公主入藏,带去的岳州茶,是故乡最深的眷恋。乾隆四十六年,君山茶被正式列入贡品,那些采茶姑娘的指尖,从此有了制度的温度。

湖南茶的复杂,在于它既有黑茶的厚重,亦有黄茶的清雅,更有红茶的甜醇。

咸丰年间,粤商逆湘江而上,在安化传授红茶制法。那些原本要压成砖销往塞外的叶子,换了一种形态,搭乘远洋轮,成了英伦下午茶里神秘的“China black”。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的金杯,同时照亮了安化红茶与君山银针的征途。你看,三湘四水从不偏袒,它给每一种叶子都准备了绽放的舞台。

此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邻家传来“噼啪”的柴火声,那是在烧“年财佬”——湖南人守岁,必要寻一个硕大的枫树蔸,从今夜一直燃到除夕。我往紫砂壶里投了些陈年茯砖,看沸水注入的瞬间,“金花”在茶汤中浮沉。那点点明黄的益生菌,是安化独有的冠突散囊菌,曾在明清的马背上护送过无数茶队穿越荒漠。

我忽然想起攸县的朋友说过,他们那儿接司命,要斟三杯清茶摆在神案上。也想起怀化侗寨的年茶,姑娘们从井里挑回最吉祥的水,煮成油茶,一碗碗分给围炉的乡邻。小年夜的核心秘密,从来不是糖瓜有多甜,而是这杯茶有多暖。

过去的一年,我去过太多茶山:安化的云台山、保靖的吕洞山、茶陵的景阳山……每到一处,茶农们总爱在小年这天邀我喝顿“收工茶”。他们说,喝了这杯,才算真正放下锄头,安心过年。茶园封园,茶机擦净,焙笼收进阁楼。喧腾了一年的茶季,在腊月二十四这天,终于沉静下来。

但茶事真的停歇了吗?

不。那千两茶还在仓库里缓慢发酵,它将在未来的某个午后,惊艳一位旅人的味蕾;那黄金茶还在根系里蓄积氨基酸,只待清明前的第一场雨,爆出满山新绿;那君山银针还在越冬,每一根茸毛都在等待春风解冻。

小年夜,是旧年茶事的终章,更是新岁茶季的序曲。

我举起杯,以茶代酒,敬这三千里的湘茶版图——敬茶陵那两千多年的茶名,敬安化那七百年的官茶地位,敬保靖那四百岁的古茶树,敬岳阳那永不断代的银针。

也敬此刻,所有正燃起灶火、斟满茶杯的湖南人家。

门外,有孩童点起了第一串鞭炮,硝烟味与茶香交织在冬夜的水汽里。这是2026年的小年夜,距离除夕还有六天。

风从资水来,带着老茶厂木仓特有的陈香;那香不疾不徐,像在说:慢慢等,春茶就要上来了。



责任编辑:邓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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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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