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南方人管这天叫“过小年”的前夜,北方有些地方则直接当小年过。灶王爷要上天汇报工作,灰堆要扫干净,窗纸要糊新,连门槛底下那点陈年香灰都要用鸡毛掸子赶三遍——可最要紧的,还是厨房里那口热锅。我奶奶生前总在腊月二十三晚上就开始数:“明儿个得蒸糕、杀鸡、买鱼、泡腐竹,少一样,灶王爷打勾时手一抖,来年日子就打滑。”她不是吓唬人,是真信这套。

年糕得是当天现做的。江南水磨年糕得头天晚上泡米,石磨碾三遍,布包吊一夜水,第二天晨光刚透进天井,蒸笼就冒白气了。那糯米香混着柴火味,钻进棉袄领子里,暖得人想打晃。年糕不单图“高升”俩字吉利,关键是它粘——切一块蘸黄豆粉,拉丝能挂到下巴颏,奶奶说:“一家人粘得住,才不怕风霜。”她去年腊月二十四还咬了一口刚出锅的萝卜糕,边嚼边笑:“脆的韧的甜的咸的都齐了,人心里才不发慌。”

整只鸡端上桌,是规矩。不能斩块,不能去头去爪,得囫囵个儿卧在青花盘里,肚里塞满姜葱八角,表皮抹一层蜂蜜,烤得油亮焦黄。我大伯当年在供销社杀过二十年鸡,他说:“鸡一整只摆上,不是图好看,是让灶王爷看清——咱家没偷没藏,该敬的礼数一件没少。”那年他把一只三黄鸡烫了三遍毛,又用米酒反复搓,说“得干干净净送上去”。

鱼要带鳞,鳞不刮,头不剁,尾不剪。我家老屋堂前有张老八仙桌,腊月二十四那晚,鱼头一定朝东——正对灶王爷画像的方向。我爸把鱼摆好,顺手把鱼鳃底下那片最嫩的肉撕下来,塞进我嘴里:“尝尝,这是‘余头’,吃一口,明年剩的比花的多。”鱼眼珠子得留着,亮晶晶地瞪着,说那是“看顾门户”。

腐竹得用山泉水泡足六个钟头,泡得软中带韧,像旧书页卷边那样微微翘。我妈总在泡发时念叨:“竹节一节一节往上长,钱也得一厘一厘攒。”她做腐竹烧肉,必放三片冬笋——笋尖朝上,寓意“节节攀高”。去年我翻箱底找到她手写的菜谱本,第一页就写着:“腊月廿四,腐竹不泡透,来年账本翻不开。”字迹已有些洇,可“翻不开”三个字,墨色浓得像新蘸的。

去年小年夜,我执意用电饭锅煮年糕,我妈没拦,只默默把灶膛里的柴火拨得更旺些。夜里听见她蹲在厨房门口,用拇指搓着一块干裂的腐竹,嘀咕:“脆了,得泡久点……”

灶火明明灭灭,照见墙上泛黄的“福”字边角已翘起。
更新时间: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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