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909年，哈尔滨火车站，三声枪响，一个操控东亚命运的老人倒了。他嘴里最后挤出的两个字，是一句日语粗口。

偏偏这句粗口的汉字写法叫"马鹿"，来自中国典故"指鹿为马"。一个一辈子算计中国的人，死前骂的最后一句话，根子还在中国。

站台上的那几分钟

1909年10月26日，上午九点刚过，哈尔滨火车站挤满了人。

俄军仪仗队站得笔直，日本侨民举着小旗。俄国摄影师架好了机器，准备拍一条"友好外交"的新闻片。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伊藤博文。

他当时的身份是日本枢密院议长，刚从朝鲜统监位子上退下来。这次来哈尔滨，对外说是"私人旅行"。

谁信？他是来跟俄国财政大臣谈怎么瓜分中国东北、让俄国人默认日本吞掉朝鲜的。

列车进站，伊藤博文走下车厢，矮个子，白胡须，穿着整齐的礼服，笑着跟科科夫佐夫握了手，然后转身检阅俄军仪仗队。

一切正常，鼓乐声、欢呼声、闪光灯。

就在他朝车站出口方向迈步的时候，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从俄军士兵身后钻了出来。

没人注意到他，俄国兵分不清日本人和朝鲜人的脸，他就这样混在记者队伍里，靠近了目标。

等伊藤从他面前走过两三步，他掏出了怀里的布朗宁手枪。

砰、砰、砰。

三枪命中左肺、左腰和腹部。为防认错人，他又朝旁边四个日本随员各补了一枪，全部命中。

站台上瞬间乱套。尖叫声盖过了鼓乐声，人群四散。

伊藤博文摇晃了几下，跪倒在站台上。他的随行医生小山善扑过去解开他的礼服，但三处要害中弹，血根本止不住。

就在这短短几分钟里，伊藤博文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词。

"八嘎……"

然后就没了声息。

"八嘎"，日语写作"馬鹿"，读音baka，意思是"笨蛋""蠢货"。看过任何一部抗战题材影视剧的中国人，都能秒懂。

而那个开枪的年轻人，放下了手里的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俄国宪兵冲过来的时候，他用俄语喊了三声——"高丽亚乌拉！"

大韩万岁，然后从容被捕，他叫安重根，朝鲜人。

一个读《史记》长大的朝鲜刺客

很多人以为安重根是个莽夫，不是。恰恰相反，这个人满腹经纶。

安重根家在朝鲜黄海道海州，往上数三代都是读书做官的人家。他六岁进私塾，学的不是韩文，是汉文。

那个年代的朝鲜上层社会用的就是汉字，安重根从小背《千字文》，读《资治通鉴》，翻《史记》，对中国历史典故比很多中国人都熟。

这个细节很关键。

因为后来他在法庭上慷慨陈词时，那股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劲头，不是凭空来的，那是儒家文化泡出来的骨头。

安重根不光能文，还能武。大户人家打猎是日常消遣，他从小摸枪，十七岁就是远近闻名的神射手。

1907年，日本全面控制了朝鲜，皇帝被逼退位，军队被强制解散，国土实际上变成了日本的殖民地。安重根决定不再等了。

他去了俄国远东，投身武装抗日的义兵运动。临走前给家人留了一首诗，用汉文写的"男儿有志出阳关，生不成功死不还。"

你看，一个朝鲜人，在人生最决绝的时刻，写的是中国式的绝笔诗。

义兵运动打了几仗，都失败了，安重根没有灰心。1909年3月，他在俄国克拉斯基诺亲手砍断了自己左手无名指的一截关节。

血涌出来的时候，他拿断指蘸着血，在一面太极旗上写了四个字。

大韩独立。

汉字。

同行的十一个人也各自断指，把血涂在旗上，他们管这个叫"断指同盟"。这个仪式，跟中国古代的"歃血为盟"如出一辙。

断指同盟成立之后，第一个目标就定了：伊藤博文。

这个人是日本四任首相，甲午战争的主谋，朝鲜被殖民的推手。

1909年10月，安重根得到消息，伊藤博文要来哈尔滨。

他从海参崴出发，带着一把手枪，口袋里只有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一百卢布。

出发前，他又写了一首汉文诗："东风渐寒兮，壮士义烈；忿慨一去兮，必成目的。"

一个朝鲜人，拿着俄国边境借来的钱，在中国的土地上，用中国的文字写完绝命诗，去杀一个日本政客。

这件事本身就是那个时代东亚命运的缩影。

伊藤博文的最后一首汉诗

这里要说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细节。

伊藤博文被杀前一天，也写了一首诗，也是汉诗。

他的火车从旅顺北上，经过中国东北的大平原。这个68岁的老人望着窗外的秋色，提笔写下了他人生中最后一首诗——

"万里平原南满洲，风光阔远一天秋。当年战迹留余愤，更使行人牵暗愁。"

写得有点文采，但你细品就觉得不对。

"当年战迹"说的是日俄战争，那场仗打在中国东北，死的除了日本兵和俄国兵，还有无数无辜的中国老百姓。

伊藤博文的"余愤"和"暗愁"，跟中国人没有半毛钱关系。不过是站在别人家院子里，感慨自己当年打架辛苦罢了。

伊藤博文年轻时读《孙子兵法》和《三国演义》，精通汉学，能写漂亮的汉诗。戊戌变法那阵子，他甚至专程跑到中国来，想面见光绪，给维新派出主意。

一个深谙中华文化的人，转头就策划了甲午战争。

马关谈判的时候，他对李鸿章步步紧逼，割地赔款一样不少。后来他写了本《机密日清战争》，得意地记录日本情报部门如何截获清廷密电，把李鸿章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

你说他不懂中国？他太懂了，他从中国文化里学到了权术和谋略，然后把刀对准了中国。

回头再看安重根。

安重根也懂中国文化，他从里面学到的东西不一样——是"义"。

同样读《史记》，伊藤博文读出了纵横捭阖的权谋，安重根读出了荆轲刺秦王的决绝。两个人在哈尔滨火车站的相遇，某种程度上，是中国文化的两张面孔撞在了一起。

一个学了"术"，一个学了"道"。

最后，学"道"的那个人，用三颗子弹终结了学"术"的那个人。

中国人为什么记住了这个朝鲜人

消息传开之后，中国各界的反应出乎很多人意料。

梁启超当时人在日本，听到消息后写了一首《秋风断藤曲》，其中几句流传很广——"黄沙卷地风怒号，黑龙江外雪如刀，流血五步大事毕，狂笑一声山月高。"

孙中山题词："功盖三韩名万国，生无百岁死千秋。"

章太炎直接给了"亚洲第一义侠"。

连袁世凯都破天荒地为一个外国人写了挽词。

上海的《民吁日报》连发五篇社评，讲得直白——"高丽之仇，我之仇也。"

为什么中国人这么激动？因为伊藤博文不只是朝鲜的敌人。甲午战争是他推动的，马关条约是他签的。在中国人的账本上，这笔债记得清清楚楚。安重根那三枪，替朝鲜出了气，也替中国出了气。

1910年3月26日，安重根穿着母亲缝制的朝鲜传统服装，走上了旅顺监狱的绞刑架。

他的遗愿是等朝鲜独立之后，把遗骨接回祖国安葬。

但日本人没给这个机会，安重根葬在旅顺监狱附近的公墓，没过多久遗骨就"下落不明"了。朝鲜半岛南北双方找了几十年，至今没有结果。

2014年1月，在哈尔滨火车站附近，"安重根义士纪念馆"正式开馆。日本方面对此提出了抗议，被中方拒绝。

你问我为什么中国会给一个朝鲜人建纪念馆？

因为在那个弱国被强国随意欺负的年代，安重根做了很多人想做但做不到的事。他明知杀了伊藤博文也挡不住日本吞并朝鲜，但他还是去了。不是为了改变结果，是为了表态，被压迫的人不是没有脾气的。

这种事，中国人懂。

所以回到标题——"中国人都懂"。

表面上，懂的是那句"八嘎"。这个词的汉字"馬鹿"，一说源自秦朝赵高"指鹿为马"的典故，连马和鹿都分不清，就是蠢，中国人不用学日语也能听明白。

但更深一层，中国人懂的是安重根的愤怒——一个弱国青年在绝望中用命去换一声怒吼的心情。

这不光是一个朝鲜人的故事。

参考资料：

《环球人物》杂志2013年报道《安重根：哈尔滨枪声改变东亚》（人民日报社主管）

百度百科"安重根"词条及"伊藤博文"词条（引用《安应七历史》等原始文献）

澎湃新闻《安重根刺杀伊藤博文与大韩帝国的覆灭》专题报道